方国升的意外表态,让林晓阳有些出乎意料。
就连旁边办公桌的周静云和王子杰都微微向这边转了下头。
他们两人都知道,这个方队和陈家亮的性格完全不同。
陈家亮是有什么说什么,好坏都挂在脸上,不往心里藏。
但是这方国升可是善于攻心的高手,特别是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对于被审讯人的一句话,他都能转出十个弯来验证。
就连周静云都给过他这样的评价。
那双眼睛盯着你就能打掉你至少一半的心理防线,甚至有时候都不知道是谁在问谁。
可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赵楠的几句话,竟然就让他相信对方说的话是真的。
林晓阳把散落的资料收回到卷宗里,抬了抬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方国升:
“看来您应该早就知道,这里面查不到什么实质内容。”
“没错。”方国升淡淡回应,“这份卷宗在我来到市局之后也翻看了很多次,每次和你的反应都一样。”
“坦白说,我在北港分局的时候就对这个案子提出过疑问,但是现场的证据和走访的记录没有任何客观实据来支持我的想法。”
他的目光从林晓阳脸上移开,停在旁边的文档柜上。
“我在警校学习的时候,老师曾经教过我们。有时候,眼见到的,耳听到的未必是事实。而空白和残缺本身,就是线索,它就象柜子里的一本书,一张纸。”
“它不会说话,但就在那里,等着你去翻。有些只要一秒就会被人发现,有些却要放几年甚至十几年,好可惜。”
林晓阳猛然转头,看向方国升的眼神变了又变。
他终于想起方国升的声音自己在哪里听过了。
尽管当时的腔调和口气和现在的方国升有所不同,甚至还去掉了语气助词,但是口音上仍有细微的差别。
“就象是张天昊的那个案子,是吧方队?”
林晓阳微微一笑,指着窗外的高楼说道:
“那个天台,每一个关键点都没有做过任何的人为干预,可就是因为如此,才能形成最好的杀人伪装。”
“静物如此,人更是如此。”
他走到铁皮文档柜前,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出“金”字的轮廓。
“他是你的任务,还是……”
林晓阳嘴里的他,指的是张天昊。
方国升笑笑扔下一句话:“注意纪律,不该问的别问,该你知道的时候你都会知道。”
果然如此。
在张天昊被带走的那一次,林晓阳就对那个金先生的身份产生过怀疑。
而之前第一次见到方国升的时候,他的声音更是让自己觉得十分奇怪,就象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一直到刚刚方国升说到好可惜三个字的时候,林晓阳才猛地发现这其中的端倪。
手机免提的声音在进行外放录音后,记录下来的声音会有偏差,再加之外界杂音的干扰,很难让人听出问题。
但如果是座机听筒就完全不同。
再加之刚刚方国升的回应,更让林晓阳笃定,当日在港岛和自己对话的那个人就是方国升。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眼前这个以外出学习刚刚回归的方队绝对不能小觑。
卧底,化妆侦查。
这两个词同时在林晓阳的脑海中闪过,看向方国升的眼神里更多了几分尊敬。
“明白。”
“明白就好,那个案子你能破,有运气的成分在,并不代表你的功夫到家了。”
方国升毫不客气地往门口走,边走边说:“等你以后有资格,我会告诉你为什么。现在先把重心放到这个案子上——跟我出去抽根烟,带上本子,我们同步下信息。”
林晓阳点头。
来到楼梯拐角,方国升扔给林晓阳一根烟。
“那时候我还不是刑警,在派出所管片。优尚木业是辖区里的大厂,效益好,人也杂。赵福川出事后,当时厂里和街道都说是自己想不开,家属也没闹,很快火化了。”
“毕竟一个残疾工人的自杀,在那个时候,引不起太大风浪。”
“但后来,有些风言风语,关于厂里帐目的,关于某些人突然阔绰起来的……只是风言风语,没证据,也没人深究。”
林晓阳快速地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然后问道:
“从您的角度来看,那把钥匙和这个姓吕的,还有三十万应该是存在着必然联系了。那当时为什么没能顺着这把钥匙继续查下去?”
方国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斥了一句:“刚想表扬你,现在又没心情了。”
“十几年前的警察和现在的警察办案规则和流程相差很大,只凭一把钥匙和一个不切实际的猜想,什么都查不了。”
“就算放到现在,如果不是碰上赵楠的这个案子,我们想重启这个案子,没有真凭实据也没那么容易。”
林晓阳弹掉烟灰,一字一句地说道。
“方队,现在是2005年,不是十几年前。一个电工,留下一把自己工位用不上的特殊钥匙。他想打开什么?又能打开什么?这都是我们能查的东西。”
“还有,就如同您之前说的那样,犯罪嫌疑人的心理侧写是构成他犯罪动机的重要部分。”
“如果您对我的意见在于我遗漏了张天昊案里所谓金先生的那条线索,那我可以明确的告诉您:这个疑点我从没有漏。”
林晓阳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天昊案的笔录上。
在最后的总结里壑然写着一行小字:
金先生的身份存在疑问,待查。
方国升似乎愣了一下,但又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色。
“想知道答案,自己去查,但是别赶在我查到之前。”
方国升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把声音摔在林晓阳的脸上。
林晓阳也不再客气:“我当然会查。不管你当时出于什么目的,什么身份来提供给我的这份情报,我都很感激。”
“毕竟这至少帮队里把张天昊的案子给破掉了——但我也很清楚,能让一个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亲自下场的案子,绝不简单。”
方国升眼睛眯了一下,看向林晓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好奇。
然后,他嘴角微微上扬,翻出一个手机号码。
“行,我就看看你小子有几斤几两——这是远海市很有名的一个老锁匠,和我还算有点私交。如果你想从钥匙入手,找他。”
“谢谢。”
林晓阳毫不尤豫地抄下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