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阳笑着对方国升示意。
不得不说,方国升的话说得很稳妥,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考虑了安全因素。
陈家亮沉思片刻,终于点头:“那就这么办。我来协调看守所和现场布控。静云,你负责外围警戒;子杰,你跟紧赵楠;晓阳,你主要负责问话。”
他看向方国升:“方队,你要一起去吗?”
“去看看吧。”方国升合上笔记本,钢笔插回上衣口袋,“刚回来,多熟悉熟悉案子。”
下午三点,四辆警车开进北港区红土路。
雨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土路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辙痕。
院子外拉起了两道警戒线,周静云带着八名刑警散布在周围制高点,狙击手的观察镜在窗口偶尔反光。王子杰和另外两名壮实的刑警贴身跟着赵楠,他戴着手铐脚镣,每走一步都哗啦作响。
林晓阳、陈家亮、方国升走在稍后位置。
方国升走得很慢,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象在丈量什么。经过一处半塌的砖墙时,他脚步顿了顿,从地上捡起一块红砖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瓦砾堆。
“方队对这片很熟?”林晓阳状似随意地问。
“早年来过几次。”方国升答得含糊,“那时候这一片还挺热闹。”
他没说具体是哪一年,也没说来干什么。
院子铁门打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的血迹已经用白线标出局域,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漂白粉和血腥混合的味道。
赵楠站在院子中央,脚镣拖在红土地上。他没有看那些血迹标记,而是直直盯着正面的砖房。
他举起带着手铐的双手,指向里侧一扇破败的木门。
“就是这儿……”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我爸就在这里面……被电打着的……”
林晓阳走到他身侧:“你想说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赵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竟然有了泪光。
“爸……”他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开口,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我来了……我替您来了……”
王子杰警剔地握紧了警棍。
“您走的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这几年天天晚上做梦都听见。”
赵楠的眼泪顺着那道疤流下来,“您说:楠楠,爸要是哪天没了,不是爸想走,是有人不让爸活。”
陈家亮的眉头紧锁。
“我问您是谁,您指着北边——就是这院子的方向——说:那厂子里的事,水太深了。三十万啊……够买多少条命了。”
赵楠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我问什么三十万,您就不说了,就摸着我的脸哭……说对不起我,让我以后好好的……”
方国升突然叹了口气。
林晓阳转头看他,发现他的脸色在阴天下显得有些苍白,手指又在下意识地摩挲口袋边缘——那里插着钢笔。
“第二天您就没了。”
赵楠的声音突然冷下来,那种空洞又回来了,“他们说是自杀,我不信。一个头天晚上还跟我说要看着我长大的人,怎么会自杀?”
他猛地转头看向林晓阳,手铐哗啦一声:“林警官,您信吗?”
林晓阳没有回答,而是问:“你父亲说的三十万,你还知道别的吗?”
赵楠摇头:“我那时候太小。但有一件事我记得——我爸出事后,我妈收拾东西时,从我爸的工具箱底层翻出一个小本子。”
“她看了之后脸都白了,赶紧塞进灶膛里烧了。我问她烧的什么,她打了我一耳光,说:想活命就别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那本子烧之前,我瞥见了一眼,上面有字……写的是‘吕’字,后面好象还有个数字。”
“吕?”陈家亮追问,“吕什么?”
“不知道,就记得是个吕。”赵楠的眼神变得恍惚,“后来我妈就跑了,再没回来。我有时候想,她是不是因为知道了什么,才不得不跑……”
现场陷入了沉默。
只有远处工厂传来的隐约风声,和警戒线外警用对讲机偶尔的电流杂音。
方国升突然走向那间砖房,在门口停下,蹲下身。
“方队?”陈家亮跟过去。
方国升没回答,只是用手在门坎下的泥土上拨了拨。雨水浸泡后的红土很松软,他拨开表层,下面露出半截埋在土里的生锈铁钉。他盯着那钉子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
“十四年了。”他莫明其妙地说了一句。
林晓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子内部。昏暗的房间里,那些血迹标出的白线在阴影中格外刺眼。
“方队以前处理过类似的旧案吗?”林晓阳试探着问。
方国升转头看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里,此刻有种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
“有些案子,时间再久也还是案子。”他说完,转身朝院子外走去,“时间差不多了,带回去吧。”
回程的车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赵楠被押在后车,林晓阳他们坐的车里,陈家亮终于开口:
“晓阳,你坚持要查旧案,我批了。但有个条件——”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的方国升:“方队,你经验丰富,这个旧案的复查,你带一下晓阳。”
方国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可以。”
林晓阳看向方国升的侧脸。这个刚归队的副支队长,对这个十四年前的旧案表现出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带一下新人的范畴。
车在红灯前停下时,方国升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车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那时候这一片还不叫北港区,叫北郊工业带。优尚木业算是效益不错的大厂,大几十号工人。那年年底出事的时候,震动不小。”
林晓阳屏住呼吸。
方国升却没有再说细节,只是淡淡道:“调卷宗吧。看了再说。”
绿灯亮起,车子重新激活。
林晓阳也随之开口。
“方队,那这件案子还要请您多指教了。”
方国升笑着摇头:“你凭着赵楠几句话,就能断定这个案子存在问题,恐怕我还真没什么能指教的,前提是你足够细心和敏感。另外……”
他看向林晓阳,上下打量了几遍。
“我能给你的,只是一些零碎信息。”
“什么意思?”林晓阳没听的太明白。
方国升收回目光,声音淡了许多。
“在进市局之前,我就在北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