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的脚步没有停。他穿过最后一片密林时,天边刚泛出灰白。山道尽头是条土路,再往前五里就是镇上的民团指挥部。他的鞋底已经磨破,脚掌踩在碎石上生疼,但他没放慢速度。
怀里那层油布包得很紧。蜡封过一遍,外面又缠了粗麻线。巡防日志、布条、地图、船号信息都在里面。这些东西不能湿也不能丢。他一路贴着山根走,专挑没人走的小径,绕开了三个巡逻点。
进镇前他在溪边蹲了一会儿。把脸抹了把,顺手把头发理了理。背篓早就扔了,现在他穿的是普通短褂,看起来像个赶早集的村民。他摸了摸胸口,确认油布包还在,才起身往指挥部走。
大门前有两个哨兵。林青走上前说找上级汇报紧急军情。哨兵看他面生,拦着不让进。他说出了赵刚的名字,还说了南桥换岗的事。其中一个哨兵脸色变了下,转身进去通报。
等了不到一刻钟,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多岁,肩章上有三道杠。他是这片区域的总指挥,管着十几个村子的防务。
林青没多说废话。他跟着上级进了屋,门一关,就把油布包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动作很稳。
“这是周副官和洋人勾结的证据。”
“你有凭证?”
“每一样都能对上。”
他先拿巡防日志。翻到画圈的那几页。“这些日期,周副官都去买了硫磺火油。数量够烧十个粮仓。”
上级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是这个。”林青拿出布条,“货到三更,桥西点灯。他们在用暗号联络。”
“这字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但写的时间和日志标记是同一天。”
接着是地图。他指着当铺的位置。“这里十年前就关门了。可地图上标了中转库。他们知道这儿能藏东西。”
上级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船。”林青把永顺号的信息递过去,“登记在沪上恒昌洋行名下。船上的人戴铜牌,和之前接头的洋装人一样。”
屋里安静了几秒。
上级把所有东西重新摆了一遍。从左到右:纸片残迹、铜扣、布条、日志、地图、船号记录。
他忽然问:“你为什么不早点报?”
“因为我不确定有没有内鬼。”
“现在确定了?”
“我只信你一个人。”
上级没说话。他走到墙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名单。上面是最近调岗的巡防队员名字。
“这两个老兵,是我带了八年的兄弟。”
“他们被调走了。”
“换上来三个新人。”
“由周副官推荐。”
上级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名单拍在桌上。“这不是换人,是换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门。
“报告!西线岗哨发现异常烟雾信号!”
“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在北沟山顶。”
“有没有回应?”
“我们没动。按规矩,这种信号不该接。”
上级看向林青。
“他们开始动手了。”
“不一定。可能是试探。”
“如果是真的呢?”
“那就说明,他们知道我们在查。”
上级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区域图前。他盯着南桥位置看了很久,突然下令:“吹集合哨。所有队长十分钟内到场。”
铃声响起来。院子里很快聚起二十多人。林青站在角落,看着上级把情况讲了一遍。没人说话,但有几个队长的脸色变了。
“现在有两个事要做。”上级说,“第一,控制南桥周边制高点。第二,查新进队员的底细。凡是周副官推荐的,全部暂停执勤。”
有人开口:“万一打草惊蛇?”
“已经惊了。”林青接话,“他们放烟雾就是在试我们有没有察觉。我们现在不动,他们才会真动手。”
上级点头。“就这么办。”
他又看向林青:“你有什么建议?”
“当铺可以设伏。”
“怎么伏?”
“敌人要运货,一定会去看中转库是否安全。我们可以留个假痕迹,让他们以为没人发现。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谁守?”
“可靠的人。最好是外村来的,不认识本地面孔。”
“通讯怎么办?电报可能被监听。”
“用人力传信。”林青说,“让老猎户家的儿子跑线。他从小在这片山里长大,闭着眼都能走。”
“好。”上级转向其他人,“马上分组。一组去桥头布控,二组查人员背景,三组负责联络传递。武器弹药立刻下发,今晚所有岗哨双人值守。”
人陆续离开。林青正准备走,上级叫住他。
“你回去吗?”
“我得回村。赵刚还在盯船。”
“你不累?”
“事情没完,睡不着。”
上级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拍了下他肩膀。“你比我想的靠谱。”
林青没应这话。他把剩下的证据重新包好,这次加了层干树叶垫在油布外,防止出汗浸湿。他出门时天已经亮了,街上多了些巡逻队。他混在人群里走出去,没回头。
另一边,赵刚还在北沟。他换了身农夫衣服,蹲在山坡上剥豆子。篮子里是刚摘的野菜,旁边放着一根扁担。他时不时抬头看河面。
永顺号还停着。船身没动,但甲板上多了两个人。他们不干活,就在那儿来回走。赵刚认得那种步态——不是水手,是看守。
他低头继续剥豆。手指有点抖。从昨晚到现在,他一口饭没吃,水也只喝了两口。他知道不能慌。只要船不动,就说明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太阳移到头顶时,有个小孩跑上山。手里拎着个饭盒。
“叔,娘让你吃饭。”
“放这儿就行。”
小孩放下饭盒跑了。赵刚没打开。他知道这时候吃不下。他盯着船,眼睛都不敢眨。
快下午时,船上有动静。一个穿短衫的男人上了甲板。他朝岸上招了下手。接着,一条小划子从芦苇荡里出来,靠了上去。
赵刚捏紧了扁担。
划子上的人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看见那人 handed over a sealed envelope 船上的人接过,直接塞进衣服里。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冲下去没用。抓不到人,还会暴露。
他只是默默记下时间,记下划子离开的方向。
等一切都安静了,他打开饭盒。饭已经凉了。他吃了两口,把剩下半盒倒进草丛。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挑起扁担往山下走。
路上遇到个卖柴的老汉。
“老哥,去镇上不?”
“去。”
“捎个话行吗?”
“说。”
“就说,鱼市今天没开张。”
老汉点点头,继续走。
赵刚停下来看了眼河面。
永顺号还在。
但刚才那封信,已经不在了。
林青回到村口时,天快黑了。他看见赵刚坐在路边石头上抽烟。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
赵刚把烟屁股摁灭,站起来。
“船上有动静。”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镇上刚传来消息。”
赵刚愣住。
“你已经报了?”
“嗯。全布置好了。”
“那下一步呢?”
林青望着远处的河面。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湿气。
“等他们动。”
“要是他们今晚就走?”
“那就正好。”
赵刚深吸一口气。
“你觉得他们会炸桥?”
“不会。”林青摇头,“他们要的是路通,不是桥断。”
“所以?”
“所以他们会等守军被调开,再悄悄运货进来。”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假装不知道。”
“然后?”
“然后让他们把货送上岸。”
赵刚嘴角动了下。
“你是想……”
“我是想。”林青看着他,“让他们自己走进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