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蹲在老松树下,把油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张烧了一半的纸片,还有铜扣和地图。他一张张看,手指划过字迹边缘。
赵刚从南边回来,脚步很轻。他靠在树干上喘了口气,说:“船没走远,停在河湾那边。有人换班守着。”
林青点头,把东西收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说:“我们得再进一次废庙。”
“你还去?”
“昨夜只看了后墙和神龛。今天我要把整个地方翻一遍。”
天还没亮,两人就动身了。这次林青没背药篓,穿的是短打衣裳,腰里缠了布带。赵刚走在前头,手里拿根木棍,假装是进山捡柴的。
废庙比上次更安静。门上的破布被风吹到了一边,露出里面塌了一半的供桌。林青绕到侧墙,发现几块砖松动了。他蹲下来用手抠,一块砖被拿开,底下有个小洞。
洞里塞着一团麻布。
他拿出来抖开,是一截布条,上面用炭写着几个字:“货到三更,桥西点灯。”
赵刚凑过来念了一遍。“这是信号。”
林青把布条收进怀里。“不是所有接头都用人传话。他们用暗号。”
他走进庙内,盯着香炉看了很久。昨天已经查过夹层,但这次他搬起香炉,翻过来敲底座。声音不对,中间是空的。
他用刀尖撬开一圈铁边,一层薄板掉了下来。里面藏着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巡防日志”,是民团的制式记录本。
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最近半个月的巡逻安排。但在某些日期旁边,有极细的铅笔画了圈,还标了数字。
林青一页页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南桥周三换岗,周四加哨,周五撤双岗……”他低声念,“这些圈不是随便画的。你看这里,每次画圈的日子,第二天周副官都会去镇上买东西。”
赵刚接过本子看了看。“他是在配合行动时间采购物资。”
林青合上本子。“这不是巧合。他是故意选人最少的时候动手。”
他们离开废庙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路上没人,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回到村外的老松树下,林青把所有东西摊在地上。烧毁的纸片、铜扣、油布地图、布条、巡防日志。
他开始一条条对时间线。
“四月十七,周副官接信,当晚就有外来者进村。”
“十八号,他买第二批硫磺。”
“十九号,电报发往假商行。”
“二十号,码头出现带徽记的小船。”
“今天二十一号,废庙留下行动信号——三更点灯。”
赵刚坐在石头上听着,突然说:“明天就是二十四号。”
林青看着他。“也是南桥撤双岗的日子。”
两人不再说话。真相已经拼出来了。
这不是偷运私货,也不是小打小闹的破坏。这是有计划、有步骤、长期准备的大动作。炸桥、烧粮、制造混乱,然后把什么东西运进来。
关键是——谁在背后指挥?
赵刚开口:“那个洋装人只是送信的。真正主事的不在村里。”
林青点头。“信不会只传一次。接下来肯定还有联系。”
“可我们不能等他再送。”
“不用等。”林青站起来,“我们可以让他自己露出来。”
“怎么让?”
“他知道我们要修桥吗?”
赵刚一愣。“没人说过。”
“那就让他说出去。”
当天下午,赵刚进了镇,在杂货铺门口坐着喝茶。他跟老板闲聊,说起南桥的事。
“听说要动工了?”
“谁说的?”
“外面都在传。工队下周进场,得先把旧木拆了。”
老板听了挺惊讶,说这消息没听过。但不到半天,这话就在街上飘开了。
晚上,林青一个人去了北沟。他没进庙,趴在对面山坡的灌木丛里,盯着路口。
快半夜时,一个挑夫打扮的男人进了庙。他在里面待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怀里多了个布包。
林青没动。等那人走远,他才慢慢跟上去。
挑夫走得很快,直奔河边。到了码头,他把布包交给一艘小船。船上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胸前别着一枚铜牌,样式和之前那个洋装人的一样。
林青记住了船号。
他回去时绕了很远的路,专挑有水的地方走。脚印会被冲掉,气味也不会留太久。
赵刚已经在老松树下等他。
“拿到了。”林青把船号告诉他,“明早你去码头查登记簿。”
“你要去哪儿?”
“我去见一个人。”
“谁?”
“民团文书。”
第二天一早,赵刚混进码头,借着买鱼的机会靠近登记处。艘船的名字:永顺号,登记归属为“沪上恒昌洋行代理”。
他记下地址,立刻回村。
林青 anwhile 找到了民团文书。那人是个老实人,平时负责抄写名单。林青请他喝了杯茶,顺便问起最近有没有新来的巡防队员调动记录。
文书翻了本子,说上周调走了两个老兵,补进来三个新人。其中一个名字后面写着“由周副官推荐”。
林青要了那三人的住址。
晚上,他们在老松树下碰头。
赵刚把船的信息说了。林青拿出巡防日志,指着其中一天的记录:“那天换岗的正好是这两个被调走的老兵。”
“他们是被故意支开的。”
林青又拿出那张油布地图,展开铺在地上。上面标了桥、粮仓、巡防换班路线,还有一个点在城西,写着“中转库”。
“这个位置,是你知道的哪个地方?”
赵刚看了很久。“那是废弃的当铺。十年前关门了,现在没人管。”
“但他们知道。”
两人把所有线索摆在一起:
- 周副官频繁采购违禁品
- 与洋人秘密接头
- 修改巡防安排
- 接收外部指令
- 使用民间船只转运
- 在关键节点安插亲信
每一步都环环相扣。
林青低声说:“他们不只想炸桥。他们是想控制整条运输线。”
赵刚抬头。“所以真正的目标不是桥,是后面的路。”
“对。桥断了,军队调防,他们就能把货从西路运进山。那边地形复杂,一旦进了林子,追都追不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林青把所有证据重新包好。巡防日志、布条、地图、船号信息,全都用油布裹紧,外面再缠一层蜡。
他贴身收进衣服最里层。
“我们得把这些送到该去的地方。”
赵刚站起身。“什么时候走?”
“今晚。”
“我不跟你一起?”
“你留下。”林青看着他,“继续盯船。如果他们提前行动,你要第一时间知道。”
“那你一个人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不能两个人都去。”林青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儿守着,就是帮我。”
赵刚没再说话。他知道林青说得对。
林青收拾好东西,背上一个小包袱。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怀里的油布包,确认没有松动。
他转身要走。
赵刚忽然叫住他。
“你要是没回来……”
林青停下。
“证据还在。”
说完,他迈步走了。
山路很黑,他没打灯。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赵刚站在原地没动。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盖住了。
他摸出火柴,在石头上划了一下。
火光一闪,照亮了他手中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永顺号明日申时启航。”
他把纸条凑近火焰。
火苗爬上纸角,慢慢烧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