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刀放回桌上,刀柄朝门。他转身走进里屋,吹灭了油灯。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院子里安静得很。他站在窗边,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不像平时那样连成一片。
他知道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赵刚来了。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林青正在院里劈柴,头都没抬。
“镇上出事了。”赵刚压着嗓子说,“周副官昨晚带人巡边界,放进来三个人。穿得像采药的,可背筐是空的。”
林青停下动作,斧子卡在木头里。
“什么时候的事?”
“快天亮前。我问过守夜的老张,他说那些人走路太齐,像是练过的。”
林青抽出斧子,甩掉木屑。他进屋拿了张旧纸,摊在桌上。那是他这几天画的村周围路线图,标了几个红点。
“这不是第一批。”他说,“前天下午,我看见一个戴斗笠的进了北沟。袖口有补丁,位置和上次那批人一样。”
赵刚凑近看图。“你怀疑他们是一伙的?”
“不止是一伙。”林青指着几个标记,“这些人进村时间不一样,落脚点也不连贯。但他们都在晚上动,走偏路,而且都往西边绕。那边除了废庙,什么都没有。”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你是说,有人在接应?”
林青没回答。他卷起图纸塞进怀里,转身进了柴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
“今晚我去北沟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青看着他,“你明天去镇上,查周副官最近有没有买什么东西。火药、油料、铁器都算。别直接问,找粮铺、杂货店的人打听。”
赵刚点头。“你要小心。周副官不是傻子,要是发现你在盯他……”
“所以他不会发现。”林青把布包系紧,“我只看,不动手。”
当天夜里,林青出了村,贴着山脚走。月亮被云盖住,山路看不清。他摸黑走到北沟入口,蹲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
风从沟里往上吹,带着一股烧焦的味道。
他等了两个多时辰,什么都没见。正准备撤,忽然听见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组,间隔几步。
他缩进石缝,屏住呼吸。
先走出来的是个本地兵,挎着枪,左右张望。后面跟着一个穿长衫的男人,帽子压得很低。
林青眯起眼。
那人抬脚时,裤管滑了一下,露出半截军靴。靴筒上有道划痕,他记得清楚——上周操练时,周副官摔了一跤,就是这道印子。
后面那人穿着洋装,领口别着铜扣。他 handed 周副官一个信封,说话声音不高,但风把话送了过来。
“东西三天后到。你只要把南桥的巡防调开就行。”
周副官点头,把信塞进靴筒内侧。
林青看得真切,没动。等两人走远,他又等了十分钟才起身。回去的路上,他绕了大圈,专挑没路的地方走。
天快亮时,他回到村外,在一棵老松下蹲住。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写下:
“四月十七,夜。确认周副官与外来者接触,地点北沟废庙。对方携带密信,提及‘东西’与‘南桥’。初步判断:策划破坏行动。”
他合上本子,塞进贴身衣袋。
中午,赵刚回来了。他脸色不好,一进门就把门关上。
“查到了。”他说,“周副官这半个月买了六趟硫磺,每次都说是熏仓库用。可他家哪来的仓库?另外还订了三十斤火油,签收单上写的是‘冬季照明’。”
林青坐在桌边,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他想烧东西。”
“不止。”赵刚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我托人抄了民团排班表。下周开始,南桥夜巡改成白天值守。值夜的全换成了他亲信。”
林青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扫帚,把地上的灰扫干净。然后他把扫帚靠回原位,转身看着赵刚。
“他在给谁让路?”
“不知道。”赵刚摇头,“但肯定不是自己干。那个洋人背后还有人。他们在等什么东西运进来。”
林青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村里一切如常,有个孩子在追鸡,妇女在晾衣服。
可他知道,平静撑不了多久。
“我们得看到那封信。”他说。
“怎么拿?硬抢不行,万一里面写的不只是计划,还有接头暗号呢?我们看不懂,别人能看懂。”
“不抢。”林青坐回桌边,“我们等他自己拿出来。”
“什么意思?”
“他既然敢收,就一定会传出去。要么派人送,要么亲自交。只要他动,我们就知道下家是谁。”
赵刚想了想。“那你打算一直盯着他?”
“我不盯。”林青摇头,“我让他觉得没人盯。你去镇上继续转,买点米面粮油,跟街坊聊天,表现得啥都不知道。我照常教拳,带孩子练功。”
“演戏?”
“不是演。”林青看着他,“是我们本来就在做的事。他越觉得安全,就越容易露马脚。”
赵刚笑了下。“你还真沉得住气。”
“我不是沉得住气。”林青站起身,“我是知道,现在动手,顶多抓个传话的。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有多少人掺和了进来。”
当天下午,林青照常在场院教拳。孩子们列队站好,喊口号打基础动作。林浩也在其中,打得比谁都认真。
林青站在边上看着,偶尔纠正姿势。有个小孩出拳歪了,他走过去,伸手调整肩角。
就像平常一样。
晚上,他独自上了屋顶,躺在瓦片上抽烟。烟一点一点亮,又灭掉。
远处山影黑黢黢的,看不出变化。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在动了。
第二天赵刚带回新消息。
“周副官今天去了电报局。”他说,“发了份加急电报,收件人是省城一家商行,名字对不上号。我查了,那地方根本没有这家店。”
林青坐在桌前,把这句话记进本子。
然后他翻开前面几页,重新看了一遍所有记录。从第一个陌生人进村,到补丁位置,再到怀表链、空背筐、夜间通行、物资采购、人员调度……
线索一点点连起来。
他合上本子,抬头对赵刚说:“他们不是要搞小动作。”
“是什么?”
“是要把整个南线搅乱。”林青声音很低,“炸桥,断交通,烧粮仓。趁乱把东西运进来。等军队调防,他们再动手更大的。”
赵刚脸色变了。“你是说……”
“这不是抢劫。”林青看着他,“这是配合外力入侵。周副官不是贪财,他是叛国。”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过了很久,赵刚开口:“接下来怎么办?”
林青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栓。风吹进来,带起桌上纸张的一角。
“我们等他再见面。”他说,“下次,他会带信出去。我们要知道信去哪儿。”
“要是他不亲自送呢?”
“那就有人来取。”林青看着门外,“不管是人是信,只要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赵刚点头。“我今晚去南桥附近守着。”
“别太近。”林青提醒,“你只能看,不能露。”
“明白。”
林青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旧布,把短刀包好,系在后腰。他穿上外出采药的粗布衣,戴上草帽。
“我也出门一趟。”
“去哪儿?”
“北沟。”他说,“我要去看看那座废庙,是不是只有这一条路能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