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送走赵刚后，天光已经大亮。他站在院门口停了片刻，转身往回走。脚步刚踏进院子，就听见木桶碰地的声音。
林浩正蹲在井边打水。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他把一桶水提起来，晃晃悠悠地往洗衣石上倒，动作很慢，但没喊一声累。
林青没说话，走到屋檐下拿起扫帚开始扫地。扫到第三下时，林浩跑了过来。
“爹，我练完马步了。”他说，声音有点喘，“还打了三遍你教的短拳。”
林青点点头。“再打一遍给我看。”
林浩立刻站定，摆出起手式。拳头推出，步伐移动，每一招都按规矩来。中间有个转身不够快，他自己发现了，停下来重新做了一次。
林青看着，眉头松了些。
“今天教你新的。”他说着走进屋里，拿出一根细竹条，“这叫穿云手，重点不在力道，在速度和角度。”
他慢慢演示了一遍，动作轻巧，竹条划过空气发出轻微响声。林浩盯着看，眼睛都不眨。
“你试试。”
林浩接过竹条，照着样子比划。第一下歪了，第二下碰到了自己肩膀，第三次才勉强连贯下来。
“再来。”林青说。
就这样从早上练到中午。林浩打了不下五十遍，手臂发抖也没停下。吃饭的时候，他左手还在桌上虚划动作。
下午太阳偏西，林青叫他到空地上。
“今天不单练。”他说，“让你师叔陪你过两招，试试真对抗。”
来的是一位成年弟子，个子高，常年习武，动作利落。他蹲下身对林浩笑了笑：“别怕，咱们点到为止。”
林浩点头，站好位置。
“开始！”
那人一上来就往前压，想用体型逼退林浩。林浩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脚下的土块绊倒。围观的人都吸了口气。
林青站在边上，手指轻轻敲着大腿。
第三回合，对方加快节奏，连续出掌。林浩躲得急，后背贴到了墙。眼看下一击就要拍到胸口，他突然低头，左脚往右前方跨半步，右手顺势往上挑。
这一下完全变了路数，不是原来学的任何一式。
可那竹条尖端正好顶住对方手腕内侧，逼得他收手。
两人分开，都有点愣。
“你这招哪来的？”那人问。
林浩喘着气：“爹讲过，打人要打软处，推不动就掀。”
林青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几轮，林浩不再一味防守。他开始观察对方抬腿的顺序，发现每次进攻前右肩会先沉一下。于是他故意放慢反应，等那人冲上来瞬间侧身闪开，反手一带，把人带了个趔趄。
第五轮结束，双方都没赢。
林青喊停。
“你今天用了三处变招。”他对林浩说，“第一处时机早了半拍，第二处脚步没跟上，第三处力气太小。回去写一遍错漏分析，晚饭前交给我。”
林浩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去屋里拿纸笔。
旁边几个弟子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这孩子才多大，反应这么快？”
“刚才那一拉一扯，根本不像小孩能想出来的。”
“关键是不怕。换别人被逼到墙角早就慌了。”
他们说话时，林青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见林浩在桌前坐下，翻开本子开始写字，他才慢慢走过去。
晚饭后，林青坐在院子里擦竹条。
林浩洗完澡跑出来，手里拿着写好的笔记。
“我写了五条。”他递上去，“还有两个地方我不确定要不要改，标了问号。”
林青接过本子翻看。字迹歪歪扭扭，但条理清楚。每一条错误都对应了当时的情况，还画了简单图示。
看到最后一条，他停住了。
“对手第二次突进时，如果我不转身，直接踩他前脚背，能不能更快制住？”
林青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踩？”
“像这样——”林浩抬起右脚，脚尖朝下， heel 部分往下压，“这里用力，他重心就会往前栽。”
林青沉默了一会。
“明天试给你看。”他说。
第二天清晨，鸡还没叫，林浩已经在院里练基本功。
林青站在门框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拎出一个沙袋，挂在横梁上。
“今天不教新动作。”他说，“你把昨天那套穿云手，配合脚步，打满一百遍。每一遍都要比我昨天示范的快一点。”
林浩没问为什么，直接开始。
第一遍四十秒。第二遍三十八秒。到第三十遍时，他已经满头大汗，呼吸变得粗重，但速度还在提。
第六十遍，林青喊停。
“休息十分钟。”
林浩坐到台阶上喝水。水刚喝到一半，林青又说：“别坐太久。”
他只好站起来，在原地轻轻跳了几下。
八十遍过后，他的腿开始发抖。有一次出拳没到位，自己马上停下，重新来一次。
第九十九遍结束，林青看了看日头。
“最后一遍，加对抗。”
他拍了下手，那位师叔从屋后走出来。
这次没有规则限制。林浩必须在完成整套动作的同时，避开对方干扰。
开始后，那人立刻上前压迫。林浩一边打招式一边躲闪，节奏被打乱了好几次。但他咬牙撑着，硬是在第十个动作转折时找到了机会。
他假装失衡往前扑，引得对方伸手去扶。就在那只手伸出来的刹那，他猛地拧腰转身，竹条从腋下穿出，直指咽喉。
对方吓了一跳，往后仰头才躲开。
林浩落地站稳，双手抱拳行礼。
全场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鼓掌。
林青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
“不错。”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表扬。
晚上，林浩趴在灯下继续写笔记。他画了一个小人，标注各个攻击点，旁边写着“快、准、骗”。
林青从窗口路过，看了一眼就走了。
半夜他起身解手，发现东屋的灯还亮着。
他走过去，透过窗缝看见林浩睡着了，脸贴在本子上，手里还抓着笔。油灯烧得很低，火苗晃动，映着他鼻尖上的灰迹。
林青推门进去，轻轻把灯芯拨短，又拿了床薄毯盖在他身上。
回到院子里，他站在老位置，望着屋顶上方的夜空。
星星很亮。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慢慢握紧。
第二天早上，林浩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他顾不上多想，抓起衣服就往外跑。
林青已经在空地上等着。
“今天我们不做套路。”他说，“你来指挥训练。”
林浩愣住。
“你安排内容，定节奏，喊口令。”林青看着他，“我想看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开始吧。”林青退到一旁。
林浩深吸一口气，走到队伍前面。
“所有人……先跑五圈。”他声音有点抖，“然后扎马步，十分钟。”
随着他一声声口令，众人开始行动。他不断调整站位，纠正动作，甚至让两个人对练时换了方向。
中间有位师兄动作不到位，他直接喊停。
“你刚才那一拳，肘太高了。”他说，“会露肋。”
那人赶紧改。
林青靠在墙边，一直没动。
十点左右，训练结束。林浩的衣服全湿透了。
他走过来，低头问：“我……做得行吗？”
林青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带队？”
林浩摇头。
“因为你已经开始想‘怎么打赢’，而不是‘怎么学会’。”林青说，“这是第一个门槛。”
林浩抬起头。
“明天继续。”
林浩眼睛亮了一下。
当天下午，林青独自去了村后山林。
他在一块平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
上面写着：
“四月十三，晴。林浩首次在实战中完成自主变招，应用穿云手破局成功。反应时间较初学者平均值缩短百分之三十七。战术意识初步显现。”
他在下面又添了一句：
“潜力评估：远超预期。”
合上本子时，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
他抬头看去，一群孩子正在田埂上追跑。
其中一个瘦小身影跑在最前面，边跑边回头喊什么，笑声传得很远。
林青站起身，把本子收好。
他往回走的路上，遇见卖菜归来的老李。
“林师傅。”老李打招呼，“你家小子今天可神气了，带着一群大人练功，像个教头。”
林青嗯了一声。
“我看他将来不得了。”老李笑着说。
林青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快到村口时，他忽然停下。
前方土路上，几个外乡人正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戴着斗笠，左手袖口有一块补丁。
林青看了一眼，转身拐进小巷。
他回到家，发现林浩正在院里拆解一套旧拳谱。
小男孩一边看一边用手比划，嘴里念叨着：“如果这一招接那一式，是不是能省一步？”
林青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柴房，从箱底取出一把旧刀。
刀鞘已经发黑，他抽出一截，刃面映出窗外的光。
他吹掉上面的灰，慢慢插回去。
放在桌上时，刀柄正对着门口的方向。
林浩抬起头。
“爹，你看我这个想法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