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推开院门,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清亮。他跑得急,小本子在手里晃着,鞋底踩出一串碎响。
林青正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木块裂开,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
“爹!就是昨天那个人,他又出门了!”林浩站定,喘了口气,“戴着斗笠,走了十七步,停在第三户门前,跟昨天一样。”
林青放下斧头,擦了擦手。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屋,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翻开一页,上面记着几行字:
“四月十一,男,中等身材,左肩补丁,语少,自称逃荒。”
下面还有一句:“入村时间,酉时三刻,无行李。”
他合上册子,对林浩说:“你做得好。回去洗把脸,准备练功。”
小孩点头,蹦跳着往厨房跑。
林青走出院子,脚步不快,沿着土路往村口走。太阳刚升起来,光线照在泥墙上,影子拉得很长。他路过第三户人家,那扇门关着,门口有两道脚印,深浅一致,间距均匀。
他蹲下身看了看,又起身继续往前。
村口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矮桌,是村里人闲坐的地方。现在没人,桌上放着半碗凉茶,边缘结了一圈渍。林青扫了一眼,发现茶碗旁边多了一根烟蒂,不是本地牌子,灰白色的纸卷,烧了一半。
他没动它,只记下了位置。
走到水井边,几个妇人正在打水。他站在不远处,听着她们说话。
“昨晚上又有生人敲门,问有没有空屋子租。”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说,“我说没有,他就走了。奇怪的是,他走路不出声。”
另一个接话:“我家隔壁也来了一个。白天不见人,晚上才回来,锅都不热一下。”
林青听完,转身离开。
他绕到村子西头,那里有条小路通向山林。路边有几处新踩倒的草,痕迹很轻,但能看出有人走过。他顺着看下去,在一处拐角发现了一小块布条,颜色发灰,和军用帐篷的料子相近。
他把布条收进衣兜,原路返回。
中午前,赵刚到了。
他没走正门,是从后墙翻进来的,落地时膝盖微屈,动作利落。林青正在柴房整理记录,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那边怎么样?”赵刚进门就问。
林青把册子递过去。“五天内,四个外来者。都说是逃荒,可没一个带粮袋。行为相似,夜间活动,避开人群。”
赵刚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你还记得北岭的事吗?”
“怎么了。”
“刚才我去南村转了一圈,碰到个挑担的老汉。他说前几天有两个外乡人问他,‘北岭旧哨在哪’。他还以为是迷路的,指了方向。结果那两人第二天又来,说想抄近道去东沟,其实根本没这条路。”
林青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他用炭笔在几个点上画了圈,分别是村西、村北、靠近山路的三处民宅。
“这些人不是乱来的。”他说,“他们分头进村,各自落脚,互不联系,但目标一致。打听的都是以前我们用过的地方。”
赵刚看着地图,声音压低。“有人在摸底。”
屋里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鸡叫,还有孩子追闹的声音。一切如常。
“要不要查他们的身份?”赵刚问。
“怎么查?报官?还是挨家搜?”林青摇头,“我们现在没有证据,不能动手。一旦惊动他们,后面的人就会换方式进来。”
“那就干看着?”
“不是看着。”林青坐下,“是等。我们要让他们觉得安全,才会继续露出行迹。”
赵刚想了想,点头。“你说怎么办,我配合。”
“第一,盯住这几个人。每天记他们进出时间,见了谁,说了什么。不用派人贴身跟着,容易被发现。让老钟和卖菜的老李帮忙留意就行,他们是本地人,不会惹疑心。”
“第二呢?”
“你去南村和东沟走一趟。以收药材的名义,问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过路。重点问有没有人打听废弃据点,比如旧哨所、塌窑洞、断桥这些地方。”
赵刚记下要点。“要是真有人再问呢?”
“别回答。”林青说,“也不要表现出你知道。你就当是个生意人,听到了也不放在心上。回来告诉我就行。”
赵刚把册子还给他。“你不让我找老战友帮忙?”
“不找。”林青语气没变,“这事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在背后推。万一牵扯到不该碰的人,反而害了他们。”
“你还是那个脾气。”赵刚笑了笑,“宁可自己扛。”
“我不是逞强。”林青看着他,“我是不想让更多人陷进来。现在只是几个探子,还没动手。如果我们反应太大,反倒会把事闹大。”
赵刚没再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下午就出发。”
“路上小心。”
“知道。”
赵刚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你觉得他们会什么时候行动?”
“不知道。”林青说,“但他们一定会再来人。而且下次来的,不会这么笨。”
赵刚点头,推门出去。
林青坐回桌前,打开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新的记录:
“四月十二,上午九时,斗笠男离屋两次,方向偏西,步速稳定,未携带物品。井边妇人称其整夜未归灶火。”
他在“偏西”下面划了一道线。
傍晚,老钟来了。
他拎着一小包茶叶,脸色不太好看。
“镇上今天来了三个新面孔。”他说,“都说是从北边过来的,可口音不像。其中一个问邮局的人,‘这附近有没有叫黑崖沟的地方’。”
林青手指一顿。
黑崖沟是十年前游击队藏武器的地方,后来塌方封死了,连地图上都没标。
“你怎么答的?”他问。
“我说没听说过。”老钟吸了口烟,“但我看他眼神不对劲。那种问法,不是随便打听。”
林青给了他两个铜板。“辛苦你跑一趟。”
老钟走后,林青把今天的所有信息重新看了一遍。
四个外来者,分别住在不同方位;都避光,少言,不与村民深交;至少两人打听过旧军事地点;行动模式高度一致。
这不是巧合。
他拿出一张白纸,画了个简单的村子布局图,把四个落脚点标上去。然后连成一条线——正好绕村一圈,形成闭环。
中间的位置,是水源地和粮仓。
他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林青照常起床练功。他打了套拳,出汗后擦了擦脸,背上一个小布包出了门。
他先去了村西的杂货铺,买了些盐和火柴。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他来买日常用品也没多想,笑着招呼。
林青一边付钱一边随口问:“最近有没有生人来买东西?”
“有啊。”店主说,“前天来了个瘦高个,买了半斤蜡烛、一把铁钳,还有绳子。我没多问,可那绳子是军用规格,城里才有的卖。”
林青点点头,提着东西离开。
他接着去了水井旁,坐在石墩上喝水。几个洗衣的妇女聊起昨晚的事。
“我家门口又留了脚印。”一个女人说,“那人肯定在我家墙外站了很久。”
“我家也是。”另一个说,“我还听见半夜有刮擦声,像在挖什么东西。”
林青喝完水,慢慢走回家。
他在柴房里摊开地图,把新信息填进去。然后取出炭笔,在村子外围画了一圈虚线。
他知道这些人要做什么了。
他们在测绘。
不是找人,也不是劫财。他们是来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的。踩点、记录、画路线、摸规律——这是正规侦察队的手法。
而且他们还在扩大范围。
他把炭笔放下,从箱底拿出一块旧怀表。表盖打开,里面照片已经泛黄,是他和赵刚多年前在队伍里的合影。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表,放进怀里。
当天下午,赵刚回来了。
他脸上有汗,衣服沾着尘土。进院后直接走进柴房。
“东沟那边有问题。”他开口就说,“我找了三个常走山路的猎户,他们都说最近有人在夜里穿过林子,走的都是隐蔽小道。而且有人看到,那些人身上背着仪器包,像是测距用的。”
林青点头。“我也发现了。他们在布网。”
“你是说……全面侦查?”
“对。”林青指着地图,“你看这几个点,分布合理,覆盖水源、粮道、出入口。他们不是来找某一个人或某样东西。他们在评估整个村子的战略价值。”
赵刚脸色变了。“你是说,后面会有大动作?”
“不一定马上。”林青说,“但现在每一步,都是在为将来铺路。”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照在院子里,林浩正在练马步,小脸绷得紧紧的。
赵刚低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青站起来,走到门边。
“继续观察。”他说,“不要动,不要查,更不要拦。让他们觉得这里安全,才会继续往下走。”
“然后呢?”
“等他们露出真正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