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合上教案本,轻轻放进了抽屉。他站在床边看了眼熟睡的林浩,转身回身把窗户又往下压了半寸。夜里风有点大,竹竿上的衣服晃了几下,他盯着看了两秒,确认绳结没松才走开。
他刚躺下没多久,院门被敲响了三声。
声音不重,但很急。
他立刻起身披衣,手摸到门闩时顿了一下,然后拉开。门外站着村口守夜的老猎户,肩上搭着湿漉漉的粗布包,脸上全是汗。
“刚从驿站那边绕回来。”老猎户喘着气,“有人丢了一包废纸,我翻了翻,觉得你得看看。”
他说完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旧报残页,边角烧焦了一块,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几个大标题:“北省开战”“流民南逃”“征丁令下”。
林青接过报纸,点了油灯。
灯光照在纸上,他一眼就看到了“邻县已设收容所”这几个字。再往下,是某地粮价暴涨、商路中断的消息。他盯着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捏紧了纸边。
“还有别的吗?”他问。
老猎户摇头。“就这些。邮差说最近三天都没新信件进来,外面乱得很。”
林青点头,送他出门时多塞了两个红薯。“辛苦你跑一趟。”
关上门,他没回屋,直接去了后院的小柴房。那里有张小桌,是他给林浩画图谱用的。现在他把报纸铺上去,又取出一盒炭笔,开始一笔一笔抄录关键信息。
天快亮时,赵刚来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裤脚卷到小腿,鞋底沾着泥。进院没说话,先看了看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又扫了眼灶台冷锅,最后走到柴房门口。
“听说你一夜没睡。”
林青抬头,把报纸推过去。
赵刚看完,沉默地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后是一份手写名单,上面记着近十天路过村子的外乡人姓名和去向。
“我已经问过几个赶路的货郎。”他说,“他们本来走东线,现在改道绕山,说是因为前方设了关卡,查得严。”
林青看着名单,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名字上。“这个人,前天来的?”
“对。说是逃荒的,可身上没伤,话也不多。给了口饭就走,连谢都没说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林青起身走到墙角,搬开几捆干草,从地砖缝里抽出一块木板。下面有个暗格,他伸手进去,拿出一把短刀。
刀鞘很旧,皮带有些裂纹。他拔出一截,刃面泛着哑光,没有锈迹。
他用布擦了一遍,又插回去,放在桌上。
赵刚看着那把刀,低声说:“你还留着它。”
“不是为了用。”林青说,“是为了记得。”
赵刚没接话。他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片刚平整出来的练功地。林浩昨天还在那儿练马步,一圈小脚印留在土上。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赵刚转过头,“这局势撑不了多久。咱们能躲一时,躲不了一世。”
林青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旧报上。他看见“战火蔓延”四个字被油灯熏黄了一角。
“我不想让林浩碰这些事。”他说。
“可你不碰,事会来找你。”赵刚走近一步,“你我都清楚,一旦打起来,这种地方最容易遭殃。流弹、溃兵、抢粮队……不会管你是不是退了休。”
林青闭了下眼。
他知道赵刚说得对。
他也知道,自己早就不可能真的做个普通人。
他拿起炭笔,在墙上那张手绘地图上画了个圈。位置就在邻县边界,靠近两条官道交汇处。
“这里。”他说,“要是有人南下,一定会经过这个口子。”
赵刚凑近看。“你是想盯住这条路?”
“不是盯。”林青摇头,“是听。村里谁出门,谁进货,谁打听消息,都要记下来。还有外地来的报纸,哪怕一页碎片也不能扔。”
“你想建个消息网。”
“不是组织,不算队伍。”林青说,“就是几个人,轮流留意一下动静。发现不对,及时提醒。”
赵刚想了想,点头。“我可以联系以前认识的几个联络员。他们分布在几个镇上,能帮我们传话。”
“别动老关系。”林青打断他,“就用本地人。邻居、亲戚、卖菜的、挑水的。越普通越好。”
赵刚笑了下。“你还是老样子,宁愿自己扛也不愿拉别人下水。”
“我不是怕连累人。”林青看着他,“我是怕太早把人推上去,结果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小雨起床了。她推开厨房门,看见两人在柴房说话,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转身去灶台生火。
林青走出来,站在檐下。
林浩已经醒了,正坐在门槛上穿鞋。看见父亲,他咧嘴一笑,举起手里那张画了一半的冲拳图。
“爹,今天我能多练一会儿吗?”
林青蹲下来,帮他系好鞋带。“今天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从今天起,你每天早上要去看一次村口的公告板。如果有新通知,或者贴了陌生人的寻人帖,你就记下来,回来告诉我。”
林浩认真点头。“就像昨天记碗筷那样?”
“对。一样。”
小孩立刻跳起来,跑去拿自己的小本子。那是小雨给他缝的,封面写着“林浩日记”四个歪字。
赵刚看着这一幕,低声说:“你这是要把孩子也拉进来?”
“他已经在里面了。”林青说,“只要他还住这儿,呼吸这里的空气,他就躲不开。我能做的,只是让他早点学会看清楚。”
中午过后,林青去了趟村西的老钟家。
老头以前当过邮差,耳朵灵,记性好。林青没明说,只问他愿不愿意每三天去镇上一趟,顺便带些零碎消息回来。工钱照付,多给一半。
老钟抽着旱烟,眯眼看了他半天,最后说:“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林青没否认。“比别人早一步知道,总比晚一步强。”
老头点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万一真出事,你得带着我家丫头走。”
“我答应你。”
下午,赵刚去了南边两个村子。他以收购山货的名义,跟几个常走外路的村民聊了聊。晚上回来时,他在林青家后院等他。
“情况比我想象的糟。”他靠在墙边,“至少三个村已经开始囤粮。有人说见过穿军装的人在附近巡逻,但没人知道是哪边的兵。”
林青正在整理今天的记录。他把老钟答应的事记下,又在地图上标了两个红点。
“我们不能等。”他说。
“你想动手?”
“不动手。”林青抬头,“但我们得准备。明天开始,你负责联系可靠的村民,每个路口安排一个人。不用站岗,不用带武器,只做一件事——记下所有进出村子的人数和特征。”
赵刚点头。“我明白。这是预警。”
“也是底线。”
两人一直谈到深夜。
临走前,赵刚突然停下脚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执行任务那天吗?”
林青笑了下。“记得。你把情报藏在馒头里,结果被狗叼走了。”
“那次差点死。”
“这次也不会轻松。”
赵刚看着他,说了句:“你变了。”
“怎么讲。”
“以前你总是冲在最前面。现在你学会了等。”
林青没回答。
他望向窗外。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夕阳像血一样涂在树梢。
第二天清晨,林浩早早起床。
他拿着小本子跑到村口,踮脚去看公告板。上面贴着几张旧告示,还有一份昨天刚到的寻人启事。他一个字一个字读,把关键信息抄下来。
回家路上,他看见一个挑担的陌生人走进村子。
那人戴着斗笠,衣服很旧,肩膀一侧有块补丁。
林浩停下脚步,悄悄数了数他的脚步声。
一共十七步,停在了第三户人家门前。
他没继续走,转身往回跑。
推开院门时,他大声喊:“爹!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