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林青正把最后一张纸压在镇纸底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文件堆。赵刚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份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拧紧。
“周德海跑了。”林青开口,声音很平,“宿舍没人,行李全带走了,没请假,也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赵刚放下纸,“这等于认了。”
“不跑才是真没事。”林青把笔盖拧上,“现在问题不是他有没有事,是咱们手里的东西能不能定他的罪。”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一条缝。陈玄从外面钻进来,帽子还没摘,脸上带着风尘气。他直接走到桌边,看了眼摊开的材料,说:“我刚回来,路上听说了,老魏在北岭等消息,就问一句话——送不送?”
林青没立刻答。他把三份文件推到中间:一份是伪造的出入登记复印件,签名比对图并排贴着;第二份是物资调拨异常清单,粮食、药品、军装三项分开列,每一笔都标了时间、数量、去向和实际接收方;第三份是王记粮栈的车辆记录,由赵刚手下兄弟连续七天蹲守抄下的进出明细。
“账对不上,货没到,人脱岗,车进黑点,签名造假。”林青指着桌面,“我们现在有五条线,全都指向同一个人。他逃了,反而成了最后一块板。”
陈玄坐下,拿起那张签名比对图仔细看。半晌,他说:“这不是补签,是临摹。笔顺一致,收尾角度一样,连墨迹浓淡都接近。能模仿到这种程度,说明他经手过原件不止一次。”
赵刚接话:“我们还查了排班表。小刘和老吴这三回押运任务,都是临时调配的。没人规定他们必须搭伙,但每次出事都有他们。”
“背后有人安排。”陈玄点头,“而且权限不小,能动运输队的人事调度。”
屋里安静了几秒。
林青起身,把墙上的地图拉下来,铺在桌上。他在南街画了个圈,又在几个仓库之间连了三条线。“我们现在掌握的,是执行层的问题。周德海是动手的,但他不是发令的。真正麻烦的是,这条链子往上通到哪一级?有没有人在上面遮掩?”
赵刚皱眉:“你是怕上报途中出问题?”
“不是怕,是得防。”林青看着他,“如果只是贪点物资,顶多关几天。可要是有人在总部替他擦屁股,咱们这份材料递上去,第二天就能被压下来。”
陈玄敲了下桌子:“那就不能走明路。”
两人同时看向他。
“双线递送。”陈玄说得干脆,“一份实体卷宗,走暗道送出去。另一份核心内容拆成三段,加密后分三天发报,用不同的联络站,拼起来才是完整信息。”
赵刚问:“万一电报被截?”
“每段单独看都没意义。”陈玄翻开本子,写了三个代号,“a段讲天气,b段报粮价,c段提人员调动。只有知道密码本的人,才能把它们串成证据。敌人就算拿到一段,也看不出名堂。”
林青想了想,“信使呢?”
“老魏最合适。”陈玄说,“他三年前就在跑这条线,身份是卖山货的商贩,熟门熟路。绕开大路,走后山小道,两天内能到总部。”
赵刚补充:“我可以安排两个人,在镇外十里坡接应他,防止有人盯梢。”
林青点头,“好。那就按这个来。”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开始往里装文件。先把完整的卷宗放进去,再塞入签名比对图、物资清单、车辆日志、药品使用对比表,最后压上一份手写的总述,标题是“关于周德海涉嫌内外勾结、侵吞军需物资的调查报告”。
封口前,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张纸。
那是小雨昨天交来的卫生所记录,上面写着三瓶止痛酊的签领时间和用途。林青用红笔圈出了“周德海”三个字,旁边备注:与伪造登记笔迹一致。
纸袋封好,涂上蜡,盖了私章。
“这包交给老魏。”林青把袋子推给赵刚,“你亲自去见他,确认他出发后再回来。”
赵刚接过,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电报那边,”林青转向陈玄,“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今晚就能发第一段。”陈玄说,“我已经拟好了暗语格式,用‘市集行情’作掩护。明天中午发第二段,后天早上第三段。总部那边有人能对上码。”
“记住,”林青盯着他,“别一口气发完。间隔要够长,让外人看不出关联。”
“明白。”陈玄收起笔记本,“我会守在电台旁,直到确认对方收到全部信息。”
屋里的灯闪了一下。
三人没在意。窗外风有点大,吹得窗框轻响。桌上那杯水晃了半圈,停住。
林青站起来,走到角落的柜子前,拉开底层抽屉。里面有一叠空白登记表,还有半盒火柴。张新纸,重新写了一份目录:
一、实体卷宗已密封,交由赵刚转交老魏,路线:镇北口→青石沟→松林隘→总部西门。
二、加密电报分三批发送,时间节点为今夜八点、明日十三点、后日九点。
三、所有原始档案副本留存驻地保险柜,钥匙由本人保管。
四、如三日内未收到总部回复,则启动二级预案——联系长沙联络点,改道递送。
写完,他把纸折好,放进另一个小信封,贴身收好。
“还有件事。”赵刚突然说,“周德海跑了,那两个跟他搭伙的小刘和老吴呢?”
“还没动。”林青说,“先不动他们。他们可能是被利用的,也可能是共犯。等总部有了反应,再决定怎么处理。”
陈玄提醒:“但他们要是也被通知逃跑,咱们就少两条口供。”
“所以不能等。”林青看向赵刚,“你安排人,从现在开始盯住他们俩。不住宿舍的,查常去的地方。发现异动,立即控制。”
“行。”赵刚把文件包紧了裹在怀里,“我现在就去。”
“我也该走了。”陈玄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电台设在西巷民房二楼,一般人找不到。”
两人先后出门。
林青没送。他坐回桌前,点燃油灯,把刚才写好的目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抽出一张白纸,准备誊抄一份备份。
笔尖刚落下,门外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有人踩到了屋檐下的竹筐。
林青停下笔,耳朵朝门口方向偏了半寸。
外面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再响。
他低头继续写。
“实体卷宗已交赵刚,预计两小时内与老魏接头。加密电报第一段将于今晚八点发出。所有证据链条闭合,指控成立条件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