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的手指按在桌角，没动。
门外那阵脚步声已经过去很久了，走廊里安静下来。他没有立刻点灯，而是坐在原地等了几秒，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确认没人再靠近后，才伸手摸到火柴盒，咔的一声划亮。
灯光重新照亮屋子，纸页上的字迹跳了出来。他把刚才散开的文件迅速收拢，压成一叠放在左手边，右手抽出一张空白纸，开始写人名。
周德海、老吴、小刘、王记粮栈。
四个名字排成一行。他在周德海和粮栈之间画了条线，又在老吴和小刘上面打了个圈。然后翻出运输队的排班表，一页页比对时间。
下午四点十七分，面粉出库，签字人是周德海。
押运员登记为小刘，司机为老吴。
可东门炊事班的老张说，那天根本没收到货。巡逻队员却在南街拐角看到这辆车停在王记粮栈后院，车斗空了。
林青把这几行记录抄下来，贴在墙上那张地图旁边。地图上原本只标了防御点位和物资中转站，现在他用铅笔在南街画了个三角，里面写上“查”。
他盯着墙看了一会儿，转身拉开抽屉，拿出药箱底层那份药品消耗单。小雨给他的那张纸还在，红笔圈出的“止痛酊”三个字格外显眼。领用人写着周德海。
这不是第一次了。
往前翻两天，又有两瓶消炎药被签走，用途写的是“战地急救”，但卫生所的人说最近根本没有伤员用过这种药。
林青把三张单子并排摊开，对比笔迹。三处“周”字起笔的角度几乎一样，末尾那一勾都是向右上方挑出去的。不是同一个人写的，不可能这么一致。
他合上文件，走到门口，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天刚亮，院子里有人扫地，水桶摆在屋檐下。几个战士正排队领早饭，没人往这边看。他关上门，插好门闩，回到桌前写下一句话：
“同一个人，在不同物资调拨中反复出现，且实物未达目的地。”
话落，他停下笔，脑子里冒出另一个问题——为什么偏偏是他？
周德海只是医药组副组长，职位不高，也不管后勤总账。能接触到药品，是因为岗位需要；能插手粮食运输，那就说明权限被悄悄扩大了。谁给他的？有没有人默许？
林青想起前天晚上看见他穿的新棉袍。布料不便宜，不是普通供给能换来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添了一句：“怀疑与外部商户存在利益交换，需查其近期收支与社交往来。”
正写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林青，你在吗？”
是赵刚的声音。
林青起身开门。赵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包，脸上有些凝重。
“我刚从北哨回来。”赵刚走进来，把纸包放在桌上，“那边的人说，昨晚十一点多，有辆货车进了南街，车牌被泥糊住了。他们没拦，因为以为是咱们自己的运输队。”
林青盯着那个纸包。“你查到了什么？”
“我去找了守夜的兄弟问情况。”赵刚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出入登记复印件，“你看这个。”
林青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有一栏写着：
车辆编号073，驾驶员姓名：李全，进出时间：21:48入，22:15出。
事由：补给转运。
问题是，运输队根本没有叫李全的司机。编号073的车昨天白天就送去修了，还没取回来。
“假登记。”林青放下纸，“有人用了空号进来的。”
“不止。”赵刚指着另一行，“你看签字。”
林青凑近。登记簿右侧有个签名，潦草但能辨认出是个“周”字开头。
和药品单上的笔迹一样。
“周德海？”赵刚问。
“就是他。”林青声音沉下来，“他不只是签字，还在帮外面的人造假通行记录。”
两人沉默几秒。
赵刚先开口：“你的意思是，他已经不是简单贪点东西了，是在给外人开路？”
“不是‘意思’。”林青翻开自己整理的记录，“这是事实。三次粮食调拨异常，两次药品流失，加上这次伪造出入证，全都指向同一个人。而且每次出问题的时间，都在换班前后，最容易乱的时候。”
赵刚眉头皱紧。“你是说，他是故意选这个时候动手？”
“还有更巧的。”林青把排班表推过去，“你看押运员小刘。这三次任务，他都在场。司机老吴也是。但他们平时不属于固定搭档，为什么会连续被安排在一起？”
赵刚低头看着表格，脸色变了。“有人在调配人员。”
“对。”林青点头，“不是偶然，是安排。有人在背后串通，让特定的人出现在特定的时间点上，完成交接后就把东西拉走。”
“南街那个粮栈……”
“王记。”林青说，“所有车最后都去了那里。”
赵刚吸了口气。“你是想查它？”
“已经不是‘想’了。”林青把几张证据摊开，“账不对，货不到，人有问题，路线有问题，连通行证都能造假。我们现在缺的不是线索，是实锤。”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不动他。”林青看着赵刚，“现在打草惊蛇，什么都捞不着。我们要查清楚他到底对接的是谁，背后有没有军阀的人插手。如果只是贪财也就罢了，要是已经把口子开给了敌人，那问题就大了。”
赵刚点头。“我同意。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手底下有几个信得过的兄弟？”
“三个。一直跟我跑防线，嘴严，动作也利索。”
“让他们盯住王记粮栈。”林青说，“不要靠太近，也不要露面。记下每天进出的车、时间、有没有卸货。特别是晚上九点以后的情况。”
“行。”赵刚记下要点，“还有呢？”
“另外，帮我调一份最近十天所有进出仓库的人员登记原件。”林青说，“我要看看除了周德海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频繁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赵刚看了他一眼。“你要查整个系统？”
“必须查。”林青说，“一个副组长不可能单独做成这些事。他背后一定有人撑腰，或者至少有人装瞎。我不只要抓蛀虫，还要看清楚这块木头烂到了哪一层。”
赵刚没再问，只说了一个字：“好。”
说完，他起身准备走。
“等等。”林青叫住他，“周德海最近有没有请假？或者有没有不在岗位的记录？”
赵刚想了想。“前天下午他请了两个钟头假，说是家里有事。我没细问。”
“查一下他去哪了。”林青说，“顺便问问炊事班的人，最近有没有见过他跟外面的人吃饭、说话之类的。”
“明白。”赵刚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门关上后，林青坐回桌前，把所有材料重新分类。他拿了个新本子，封面写上“内务核查”，然后开始列清单：
一、调取完整出入登记原始档案；
二、确认周德海近期活动轨迹；
三、梳理与王记粮栈有关联的所有内部人员；
四、监控南街夜间车辆流动；
五、核实其他物资是否存在问题。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锁好。
抬头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院子中央的旗杆上。有几个战士正在更换岗哨，动作整齐。
林青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脖子有点僵，眼睛还是干涩，但他脑子比昨夜清醒多了。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
也不是不能一个人查下去，但风险太大。一旦判断失误，可能误伤同志；一旦动作太慢，又会让对方继续钻空子。现在有了赵刚配合，至少能形成内外呼应。
他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拿起铅笔，在王记粮栈的位置画了个圈，然后在线条尽头写下两个字：
“深挖”。
笔尖顿了一下，他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若通敌，立即控制。”
正要放下笔，外面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没等他应，门就被推开一条缝。
赵刚探进半个身子，表情变了。
“出事了。”他说，“刚得到消息，周德海今天早上没来上班。他住的宿舍没人，行李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