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晃了一下。
林青笔尖顿住，纸上那行字还没写完。他没抬头，手指慢慢松开又攥紧，指节有点发僵。外面风停了，竹筐也没再响，可他还是把刚誊好的目录往怀里塞了半寸。
赵刚是上午回来的。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气，他肩上落着灰，像是走了一夜山路。进门第一句话就是：“老魏签收了，人亲自交到王参谋手上，封条都没破。”
他把一张纸递过去，边角有泥渍，但字迹清楚。林青接过看了两遍，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西巷电台的消息来得稍晚一点。
陈玄派人送来的信里写着：“a市集行情汇总完毕，粮价异常已记录，建议核查南仓出入单。”这是他们之前定好的暗语，三段电报拼全了，总部接到了。
林青把信放下，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保险柜里的原件都在，一份没少。他重新锁好，钥匙贴身放回内袋。
赵刚站在桌边问：“现在怎么办？”
“等。”林青坐回椅子，“他们既然收到了，就会动。”
话音落下，屋里安静下来。
两人谁都没再开口。一个盯着桌面，一个靠着墙，时间像被拉长了。直到午后，总部加密频道传来正式通令。
文件编号明确指向周德海案。上面说，即日起暂停其一切职务，军法处立案调查；小刘和老吴也被暂押候审，配合清查近三个月物资流向。
林青看完，递给赵刚。
赵刚扫完一遍，嘴角压了下去。“动作挺快。”
“不是快，是不得不快。”林青说，“我们报上去的不是一个人贪了点米面，是整条链子被人从内部撬开了。他们要是不动，下面的人会以为上面有人撑腰。”
傍晚前，第二份通报来了。
副科长张某被撤职，移交纪检组。理由是长期收受王记粮栈贿赂，包庇造假行为。还有三人列入协查名单，具体名字没提。
通令最后写着：凡经查实参与内外勾结、侵吞军需者，一律严办，绝不姑息。
赵刚念完，抬头看林青：“这下该松口气了吧？”
林青没答话。他起身走到墙边，把地图重新挂好。南街那个圈还在，但他没再盯着看，而是把视线移到了城北方向。
那边是军部驻地，平日车马进出频繁。最近几天却安静得反常。
“树倒了。”他说，“可风还没停。”
赵刚皱眉：“你是说，还有人没动？”
“动了的都是下面跑腿的。”林青转过身，“张某是个副科长，能让他闭眼的人，不止一个。现在把他推出去，既能平息事态，又能堵住我们的嘴。可真正发号施令的，可能根本没露头。”
赵刚沉默片刻：“你的意思是，这只是表面处理？”
“我不知道。”林青看着他，“但我只知道一件事——上报成功不等于问题解决。我们现在看到的结果，是上面愿意让我们看到的部分。”
屋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在门口迟疑。
门开了条缝，一个小战士探进来头。“林同志，会议室准备好了。”
林青点头：“马上来。”
会议开得很短。
他把总部通令原原本本读了一遍，一个字没加，也没解释。底下的人听着，有人皱眉，有人低头记笔记。
念完后，他合上文件夹说：“我们不是为了抓人而查人。谁把手伸进了队伍的命脉，谁就得付出代价。这次查出来了，那就处理。下次再有，照样处理。”
没人鼓掌，也没人反对。
散会后，几个战士聚在走廊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抓这么狠干什么……”
“早该查了，上次冻伤的兄弟就没药用。”
“你懂什么，这下谁都睡不安稳了。”
林青走过拐角，听见了，也没停下。
赵刚跟上来，低声说：“有人说你下手太重。”
林青脚步没变：“重？我不觉得。我只希望，以后不用更重。”
第二天一早，公告栏贴出了处分决定摘要。
不少人围在那里看。有的摇头，有的点头。卫生所的小雨也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名单上的名字，最后落在“张某”两个字上，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
中午，赵刚带回一条新消息。
小刘招了部分口供，说是第一次动手时被人叫去改登记，给了五块银元。之后几次都是有人提前打招呼，他照做就行。至于背后是谁，他说不知道。
“他在保人。”林青听完只说了三个字。
“要不要加压？”赵刚问。
“别。”林青摇头，“现在动他，反而打草惊蛇。让他先把话说完，看看能漏出什么风。”
下午他翻了一遍新报上来的日常报表。
粮食入库量正常，药品消耗比上周少了百分之八，运输队排班表也按时提交。表面上一切如常。
可他在一张车辆调度单上发现了个细节——昨天有一辆货车报备去东区送棉衣，路线却绕了半个城，多走了七里路。
他拿笔在地图上画了条线，终点不是任何驻点，而是一处废弃仓库。
“这个车是谁批的？”他问。
赵刚看了一眼单子：“后勤组代签，名字是李文才。”
“这个人归谁管？”
“原属张某分管，现在划归临时调度组。”
林青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列人名。
周德海、张某、小刘、老吴、李文才……一个个写上去，旁边标出关联点。他又在纸上画了几条线，连接不同岗位，最后圈住了两个还没被点名的职位。
一个是总部后勤联络员，另一个是军需审核处值班主管。
这两个位置不显眼，但从流程上看，所有物资调拨都必须经过他们签字确认。
“漏洞不在下面。”他低声说，“是在中间。”
赵刚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要动这两个人？”
“不动。”林青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现在动，只会让他们藏得更深。等风再刮一阵，自然会有东西掉出来。”
晚上他回到办公室，油灯还亮着。
桌上那份誊抄的目录已经干了，他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放进另一个信封，锁进抽屉底层。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
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文。“陈玄那边发来的，说今晚北岭有人活动，形迹可疑，像是在试探岗哨。”
林青接过电文看了看，没说话。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北岭位置，停了几秒。
“通知岗哨换双岗。”他说，“另外，让巡逻队每小时报一次情况。”
“要升级戒备吗？”
“不用。”林青回头，“让他们照常，但眼睛睁大点。”
赵刚点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最后一条记录：“证据已送达，惩处落地，内部风气有所收敛。但系统性漏洞仍在，外部警觉上升，需持续观察。”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了灯。
窗外山脊线黑成一道影子。
远处岗哨的方向，有一点火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