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怀表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指针指向十一点零五。
他看了眼地图，三条路线还用红笔标着，没改。墙角的油纸包已经打好，三个一模一样，谁也分不清哪一个是真。
赵刚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块布巾，擦了擦额头。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陈玄靠在桌旁，手指敲了两下桌面。“我妹已经在西坪了，穿的是灰褂子，拎着篮子，跟普通烧香的没两样。”
林青说：“接头时间不变，十二点整。她只管拿东西，不许看，不许问，拿了就走。”
“她知道。”陈玄说，“她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林青走到桌前，打开其中一个油纸包，取出铁盒检查了一遍。胶卷在里面，摘要也在，封口没动过。他重新包好，用粗线缠紧。
“煤车那边呢？”
“老李刚回话，车已经装好了，湿煤铺得厚，盒子埋在底下，上面还撒了水，脏得很，没人愿意伸手挖。”
“巡兵要是非查呢？”
“那就让他们查。”陈玄说，“他们嫌脏，翻两下就挥手放行。真要往下挖，老李就说自己赶时间，要去供庙会锅炉，耽误了算谁的。”
林青点头。
他又看向水路那条线。
“老马出发了吗？”
“刚走。”陈玄说，“他媳妇托人带了话，说他在路上买了两个红薯，像往常一样。”
林青没再问。
他知道老马这个人，从来不慌，也不快，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低声细语，像个老实巴交的农夫。可就是这样的人，跑交通三年，一次都没出过事。
屋里安静下来。
赵刚把布巾塞进衣兜，走到地图前看了看。“香客线最怕人挤。万一撞上了，交接没完成，后面就没机会了。”
“所以你得去。”林青说，“你不露面，就在附近盯着。要是有巡兵靠近，你就咳嗽两声。她听到就停下，等风头过去再动。”
赵刚应了声，没多话。
他知道规矩——任务期间，不多问，不多说，只做事。
林青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纸，写了几个字：佛珠归庙、煤尘未扬、红帆入雾。
他把纸递给陈玄。“这是今天的暗语。商会那边会传消息，你负责收。听到哪个，就记下来。”
陈玄接过纸条，折好塞进内袋。
“要是三个都没响呢？”
“那就等下一个信号。”林青说，“只要有一个响，就算成。”
外面传来一声鸡叫。
接着是孩子跑过院子的声音，踢起一阵土。
小雨推开门进来，手里端着三碗热汤。“趁热喝一口，待会儿没空吃饭。”
她把碗放下，没看林青，也没看别人，转身就要走。
“小雨。”林青叫住她。
她停步，回头。
“老孙的事，我去说。”
小雨点了下头，走了。
林青端起碗，喝了半口。汤有点咸，但他没放下来。
赵刚和陈玄也喝了几口，没人说话。
喝完，赵刚把碗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四十五分钟。”
林青看了眼表。
十一点十一。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街上人开始多了，挑担的、拉车的、挎篮的，都是去赶庙会的。巡兵在路口站着，挨个查通行证，但没拦百姓。
他关上门，回到桌前。
“敌人以为我们不敢白天走。”他说，“他们加岗是为了防夜路，防偷渡，防绕道。但他们没想到，我们会选人最多的时候，走最正的门。”
赵刚说：“他们越严，越容易松懈细节。”
“对。”林青说，“他们盯的是形迹可疑的，高个子的，独来独往的。可今天街上全是人，谁都不显眼。”
陈玄站起身。“我去南门再确认一下煤车的情况。”
“去吧。”林青说，“回来之前，别碰任何接头人。”
陈玄点头，开门走了。
屋里只剩林青和赵刚。
赵刚活动了下手腕，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背。“我十二点前到西坪，找个茶摊坐着。要是没事，我就喝茶。要是有事，我就摔碗。”
林青说：“别硬来。你暴露了，整条线就断了。”
“我知道。”赵刚说，“我只保交接，不救人。”
说完，他也走了。
林青坐在桌前，没动。
他把三张暗语纸摊开，摆在面前。
墙上挂钟滴答响。
十一点三十七。
他起身走到床边，从床垫下抽出一把短刀，放进靴筒。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件旧褂子换上，灰蓝色，补过两块布，看起来像个修鞋匠。
他不想出事，但得准备出事。
十二点差十分，陈玄回来了。
他进门就摇头。“煤车刚过南门，检查了，翻了表层，看到湿煤就没再挖。老李顺利出了城。”
林青看了眼表。
十一点五十二。
“香客线呢？”
“我妹进了土地庙，现在在后巷等。赵刚也到了，坐在对面茶摊，手里端着碗。”
“水路呢？”
“老马上了船，船还没开。渔夫张姓的在码头抽烟，红布条挂在船尾。”
林青点头。
他走到桌前，拿起怀表。
十二点整。
他把表放下。
三个人，三条路，同时动。
十二点十七分，门外有人敲了三下。
林青开门，一个小孩递来一张纸条，转身跑了。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佛珠。
他把纸条烧了。
香客线成了。
十二点三十四分，陈玄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远处传来一声哨响。
他从怀里掏出纸条，写下“煤尘未扬”，交给门外等候的人。
煤车安全出城，中途没被拦。
十三点零九分，林青正盯着墙上的钟，陈玄忽然站起来。
他收到一张小纸片，是从河岸方向传来的。
上面写着：红帆入雾。
林青闭了下眼。
水路也通了。
三路全动，三路全活。
他坐回椅子，手放在桌上。
天黑前，上级就会收到东西。
他会看到密约，看到名单，看到港口日志里的h-7编号，看到锯齿圆锚背后的洗钱链。他会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贪腐，而是一场有计划的夺权。
林青没笑。
他倒了杯冷水，喝了一半。
陈玄站在窗边，低声说：“老孙三点出发，现在应该被抓了。”
林青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