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把杯子放在桌上。
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动，也没说话。眼睛盯着墙角那几只补给箱，封条是新的，但箱子歪着，有一只的盖子没合严，露出里面空了一半的棉絮包。登记簿就摊在手边，上面写着“冬衣棉絮，五十斤，全数入库”，签字的是后勤组的老周。
老周昨晚还来找他汇报过工作，说最近天气转冷，伤员那边急需换厚被。
林青伸手翻开账本，往前翻了两页。药品那栏写着“磺胺粉三瓶、止痛片两盒，已交卫生所签收”。他记得这笔物资是三天前送到的，可今早路过卫生所时，李大夫亲口说没见着药。
他把账本往后翻，又发现一笔粮秣记录有问题。原本该拨给西线巡逻队的二十斤米，去向变成了“临时调配至东门哨岗”，可东门那边根本没人上报领过这批米。
小雨端着一盆水进来，轻轻放在桌旁。她看见林青低头看账本，眉头皱得很紧。
她没问，只是拿布擦了擦桌面，顺手把一只歪倒的墨水瓶扶正。
林青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昨天跟老孙家的人见过？”
小雨点头。“我去送了点米和油，他媳妇抱着孩子哭了一整晚。孩子一直发烧，可家里连退烧药都没有。”
林青手指停在账本上。
医药、粮秣、军装，这三样东西都少得不正常。不是丢了，也不是运输延误，是有人在系统里做手脚，把该发的东西记成已发，再把实物转手弄走。
他合上账本，指节敲了两下桌面。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街上人声多了起来。有挑担的，有赶车的，还有几个孩子追着跑过门口，踢起一阵土。
小雨把湿布搭在脸盆边，轻声说：“你已经三天没睡了。”
林青没回应这句话。他拉开抽屉，把账本放进去，又从下面取出另一本薄册子。这是上个月各组上报的实际消耗清单，和后勤总账对不上。
差的不是一点。
光是药品这一项，至少有六成没落到伤员手里。粮食也一样，西线巡逻队连续两天报餐食不足，可账面上显示他们领得足足的。
他开始一页页对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小雨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缝补一件旧外套。她时不时抬头看林青一眼。他已经换了姿势好几次，从坐着到站起，再到来回踱步，最后又坐回椅子，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纸上划了几道线。
“你在查什么？”她终于开口。
“查谁在吃里扒外。”林青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小雨没再问。她低头继续缝衣服，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
林青突然停下笔。
他在一张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医药线、粮秣线、军装线。每一条后面都画了箭头，指向不同的经手人，但最后都绕到了同一个地方——城南仓库。
那个仓库名义上归后勤管，实际上由两个副组长轮值看守。其中一个叫陈大发，以前在码头干过三年搬运，力气大，话少，做事看起来老实。
可林青记得，陈大发上个月突然给家里盖了新房，还买了块手表。他一个月工钱不到八块钱，哪来的钱盖房？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内袋。
这时小雨站起来，把补好的衣服叠好放在床边。“你要不要躺一会儿？我帮你看着，有事叫你。”
林青摇头。“我不累。”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不信。眼眶发沉，脑袋像压了块石头，但他不能睡。现在一闭眼，可能就有人趁机把剩下的东西也搬空。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面阳光照进来，晒在门槛上。一个穿灰褂子的汉子背着包袱走过，是巡逻队的人，手里拿着空饭盒，应该是去伙房打饭。
林青看着他的背影。
那人走路有点跛，左腿受过伤，是上个月夜巡时被流弹打中的。按理说这种伤员应该优先安排热食和药品，可刚才那人手里只有半个窝头，饭盒里是稀汤。
他关上门，转身走向桌子。
小雨正在收拾脸盆。“你还喝热水吗？我再去烧点。”
林青摆手。“不用。”
他坐下，打开抽屉，把那本问题账册单独拿出来，锁进了最底层的铁盒。钥匙他贴身收好。
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纸，写了一行字：内腐疑云，待查三条线。
写完他停住笔。
他知道这事不能声张。一旦打草惊蛇，那些人就会藏得更深。他也不能找赵刚或者陈玄帮忙，现在还不知道这水有多深，谁在里面沾了手。
他必须自己先摸清楚。
小雨把脸盆端出门外，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粥。“吃点东西吧，空肚子撑不住。”
林青接过碗，没喝。他看着碗里的米粒，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米是从哪来的？
据说是上级调拨的救济粮，可如果大部分都被截了，那他们每天吃的这点，又是怎么留下来的？
难道有人故意留下一小部分，用来掩人耳目？
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个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旁边是他娘在晾衣服。一根绳子拉在两棵树之间，挂着几件洗过的军装。那是昨天才发下去的冬装，按理说每人只能领一套。
可林青看见，晾衣绳上挂了至少五套。
他眯起眼。
那些衣服大小不一，明显不是同一个人的。
有人把自己的那份卖了，还是……领了不止一次？
他转身抓起外套。
“我去趟东门。”
小雨愣了一下。“你现在出去？”
“有点事要确认。”
他开门走出去。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街对面有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挎着篮子走过，篮子里露出半截白米口袋。
林青盯着她看了两秒，转身往巷子口走。
他记得东门哨岗的登记本是公开的，每天进出物资都要签字画押。他要去看看，最近有没有大批军装或者粮食被登记入库。
如果账上写着“全部发放”，可实际还在仓库里，那就说明有人在两边做假。
他走得很快。
身后传来小雨的声音：“你吃饭再走啊！”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
拐过街角时，他摸了摸靴筒里的短刀。
刀还在。
他加快脚步。
前方路口站着两个巡兵，正在检查路人通行证。
林青把手插进衣兜，掏出证件。
其中一个巡兵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递回来。
林青接过，继续往前走。
他的眼睛扫过路边的店铺。
一家杂货铺门口堆着几袋米，袋子上印着和他们后勤一样的编号。
他停下脚步。
那袋米，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