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的“苏醒”,并非惊天动地的轰鸣,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源于地脉与法则层面的细微震颤与低吟。空气中原本混乱无序的阴煞、死气、怨念,如同被无形的漩涡牵引,开始以废墟深处那座金字塔状建筑为中心,缓慢而坚定地汇聚、盘旋,使得那座建筑的阴影,在昏暗天光下,显得越发幽邃、庞大,仿佛一头即将苏醒的、吞噬一切的巨兽。而那宏大诡异的呓语声浪,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整齐”、更加“有力”,其中蕴含的怨毒与混乱不减,却隐隐多了一种“聚焦”与“朝圣”般的意味,如同万千亡魂,在朝拜它们的“王”或“源头”。
荀纬背靠冰冷的石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与血色玉符中那股阴冷邪恶意念的对抗,以及“中枢”异动带来的冲击,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混沌道印光芒黯淡,丹元近乎枯竭,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剧痛与虚弱如同跗骨之蛆。更麻烦的是,怀中那枚暂时沉寂下去的玉符,依旧如同一个冰冷的毒瘤,不断散发着微弱却顽固的邪异波动,与废墟深处“中枢”方向传来的、愈发清晰的浩瀚古老波动,产生着某种令他不寒而栗的共鸣与联系。
“必须……尽快……过去……”荀纬艰难地抬起头,望向废墟深处。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留在此地,伤势无法恢复,迟早被这无处不在的负面气息侵蚀,或被可能追来的虫潮、其他未知凶物吞噬。唯有前往“中枢”,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或至少,弄清真相,死个明白。
他咬牙,再次从怀中取出那枚“星髓”晶簇,也顾不得缓慢吸收,直接捏碎一角,将其中蕴含的精纯星辰之力,如同饮鸩止渴般,强行吸入体内。温润却磅礴的力量涌入,如同甘霖洒在龟裂的土地,带来短暂的滋润与力量,却也加剧了经脉的负担,让他喉头一甜,差点又吐出血来。但至少,恢复了一丝行动的气力。
不再犹豫,荀纬将玉符重新用层层封印裹紧,贴身藏好,强忍着全身的剧痛,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中枢”阴影,踉跄而去。
穿行在死寂的废墟中,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倒塌的巨柱、深不见底的裂缝、锈蚀扭曲的巨大金属构件、以及散落各处的、疑似上古法器或装置的残骸,构成了无数陷阱。空气中浓郁的负面能量,如同粘稠的泥沼,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丹元(尽管已微弱到近乎于无)与心神。而那无处不在的呓语,更是如同魔音贯耳,时而尖锐,时而低沉,充满了诱惑与恐吓,试图将他拉入疯狂。
荀纬紧守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眉心混沌道印微弱却持续的悸动,如同黑暗中的烛火,指引他不被呓语彻底迷惑。他尽量避开那些阴气、怨念、煞气格外浓烈、或符文光芒闪烁、看起来就异常危险的地带,选择相对“干净”、破损不那么严重的路径前行。
随着不断深入,周围的建筑残骸保存得似乎相对完整了一些。他看到了高达数十丈、断裂却依旧巍峨的雕花石门;看到了铺满巨大广场、镌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岳、奇珍异兽图案、却布满裂痕与焦黑痕迹的玉石地砖;看到了斜倚在断墙边、造型古朴、却已锈迹斑斑、灵光全无的巨大青铜鼎炉;甚至,在一处相对完好的、半塌的殿堂角落,他还看到了一具盘膝而坐、早已化作枯骨、却依旧保持着修炼姿态、骨骼隐隐泛着玉色光泽的遗骸。遗骸身上披着的、早已风华成尘埃的衣物碎片旁,散落着几件同样灵光尽失、却造型奇古的法器残片,以及一枚被尘埃半掩、刻着模糊篆文的身份玉牌。
这里,曾是一个何等辉煌、强大的上古宗门或聚居之地?又经历了怎样惨烈、恐怖的灾劫,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荀纬心中震撼,却无暇深究。他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前行,心中对“玄胤”真君封印“归墟之痕”的惨烈与悲壮,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就在他绕过一处坍塌了大半、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恢弘轮廓的宫殿基座,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由巨大黑色石板铺就的广场时,异变突生!
广场对面,那座金字塔状建筑——此刻已能看清,其乃是由无数块巨大的、切割整齐的、泛着暗沉金属光泽的黑色巨石垒砌而成,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星辰符文与古老阵纹——的基座下方,一扇高达十丈、紧紧闭合、同样布满符文的巨大石门,忽然,毫无征兆地,无声无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仅容数人并行,但其中涌出的,却并非更加浓郁的阴煞死气,而是一股精纯、浩瀚、古老、却又冰冷、死寂、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星辰之力!这股力量是如此庞大、如此纯粹,瞬间冲散了广场上弥漫的负面气息,让荀纬精神为之一振,体内近乎枯竭的混沌道印与混沌丹元,都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渴望的悸动。
然而,不等荀纬为这突如其来的精纯星辰之力感到惊喜,更让他心头剧震、寒意陡生的一幕,紧接着发生了!
只见那石门缝隙之内,并非想象中的漆黑一片,反而有柔和、稳定的、如同星辉般的银白色光芒透出。光芒之中,数道身影,正缓缓地、无声地,从门内……走了出来!
这些身影,高矮胖瘦不一,皆身着制式统一的、仿佛由某种暗沉皮革与金属片缝制而成的、包裹全身的紧身劲装,脸上则覆盖着造型狰狞、只露出冰冷双眼的、惨白色的骨质面具!正是“无面”组织的成员!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高大魁梧,气息沉凝如山,虽同样戴着面具,但其裸露在外的双手皮肤,却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仿佛金属与岩石混合的灰白色,十指关节粗大,隐隐有暗红色的符文在皮肤下游走。其气息之强,远超之前遭遇过的沙老三等人,赫然是结丹中期以上的修为!其身后跟随的几人,也皆有筑基后期乃至假丹境界的修为,一个个眼神冰冷,气息隐蔽而危险,显然皆是精锐。
他们走出石门,并未立刻散开,而是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迅速在门前列队,隐隐拱卫着那为首的高大身影,冰冷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最精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广场另一端、正踉跄前行的荀纬!
被发现了!而且,是在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糟糕的状态下!
荀纬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什么。是那枚血色传讯玉符!自己与玉符中“无面”首领意念的对抗,以及“中枢”的“苏醒”,必然惊动了早已潜入、甚至可能已在此地盘踞、图谋多时的“无面”组织成员!这石门,或许就是他们掌握的、进出“中枢”的某个通道或入口!而自己这个不速之客,带着能引动玉符、干扰他们计划的“钥匙”碎片,无疑成为了他们必须清除的目标!
逃?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一名结丹中期、数名筑基后期以上的敌人,且身处对方可能经营已久的地盘,几乎毫无可能。
战?更是以卵击石。
就在荀纬心中电转,思索着拼命或周旋的可能时,那为首的、身形高大的“无面”成员,却并未立刻下令攻击。他那双透过骨质面具、冰冷无情的眼眸,在荀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他眉心那枚黯淡的混沌道印、以及他紧握在手中、已然黯淡却依旧能看出不凡的罗盘碎片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仿佛两块粗糙的金属摩擦发出的、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自面具下响起,在这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持有‘信物’与‘钥匙’碎片的闯入者……‘弈者’大人,要见你。”
“弈者?”荀纬瞳孔骤然收缩!是“无面”组织背后那位神秘莫测、疑似“玄胤”真君师弟、一手策划了遗迹崩毁、空间乱流、甚至可能导致了当年“归墟之痕”泄漏的上古大能?他竟然……就在这里?在这“中枢”之内?
不等荀纬回应,那高大“无面”成员,已然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僵硬而刻板,仿佛一具被操纵的傀儡。他身后的几名“无面”成员,也同时散开,隐隐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阵型,看似恭敬,实则封锁了荀纬所有可能逃遁的路线。
石门缝隙内,那精纯而冰冷的星辰之力依旧源源不断涌出,与广场上弥漫的阴煞死气形成诡异的交融。门内的银白星辉,柔和而稳定,却仿佛隐藏着无尽的危险与未知。
荀纬站在原地,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剧烈喘息,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死死盯着那扇敞开的石门,以及石门后那片未知的银白光芒。
进去,是龙潭虎穴,是那位神秘恐怖的“弈者”,是“无面”组织的巢穴,生死难料。
不进去,立刻就要面对眼前这些“无面”精锐的围攻,以他现在的状态,十死无生。
似乎,别无选择。
荀纬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混合着星辰之力与阴煞死气的、冰冷而复杂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平静与决绝。
他紧了紧手中冰冷的罗盘碎片,感受着眉心道印那微弱却顽强的悸动,以及怀中那枚如同毒蛇般蛰伏的玉符。
然后,在数名“无面”成员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他拖着沉重、剧痛、却异常挺直的身躯,一步一步,踉跄而坚定地,向着那扇敞开的、通往未知与绝险的、巨大的石门,走了过去。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直面这幕后黑手!看看这“弈者”,这“无面”,这“中枢”,究竟隐藏着何等惊天之秘!也看看,这绝境之中,是否真的……全无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