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废墟,一股远比对岸荒漠更加浓郁、更加沉凝的岁月沧桑与毁灭气息,如同无形的潮水,扑面而来。脚下是焦黑、破碎、布满裂痕的巨大石板,缝隙中顽强地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沉、形态扭曲的、如同金属结晶般的苔藓类植物,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荧光。空气中弥漫的,是陈年积灰、金属锈蚀、岩石风化、以及某种更加深邃、难以名状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悲怆与死寂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那宏大诡异的呓语声浪,在此地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集中,仿佛无数亡灵的呢喃,在断壁残垣间交织、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不甘、混乱,却又似乎……隐隐夹杂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源自亘古的、规律性的韵律。
荀纬站在废墟边缘,银蓝光点已然消散,最后的指引消失。他强忍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如同要散架般的剧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周围那无孔不入、试图侵蚀他心神的呓语与悲怆气息,将残存的神识与感知催发到极致,警惕地打量着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领域。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视野尽头,那座在银蓝光点最后时刻所指向的、金字塔状、层层堆叠的巨大建筑。即便距离尚远,即便大半已倾颓、破损,其残留的基座与部分主体,依旧散发着一种沉重、肃穆、古老、与周围杂乱废墟截然不同的、仿佛曾经承载着某种庄严使命的独特气息。建筑表面,隐约可见一些巨大、规整的、镌刻着复杂纹路的石块轮廓,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泽。
“那便是……‘中枢’?”荀纬心中默念,目光凝重。直觉告诉他,那里便是他此行的终点,也是所有谜团——关于“玄胤”真君、关于“归墟之痕”、关于“无面”组织、关于“弈者”、甚至关于这片绝地本身——最可能找到答案的地方。但直觉也同时疯狂地警示着他,那里,也必然是这绝地之中,最危险、最核心、最不可测的所在。
然而,此刻的他,连站着都已勉强,更遑论穿越这片不知隐藏着多少未知凶险的废墟,抵达那座“中枢”。必须先找一个相对安全、隐蔽的地方,恢复一丝气力,处理一下伤势。
目光扫过周围。这片废墟极其庞大,建筑风格奇异而古老,并非单一结构,更像是一个被摧毁的、功能复杂的庞大复合体。残破的廊道、崩塌的殿堂、扭曲的金属构件、深不见底的坑洞、以及散落各处的、形态奇异的、或像祭器、或像兵器、或像某种装置残骸的巨大石块与金属块,杂乱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座天然的、危机四伏的迷宫。
荀纬强撑着,选了一处相对背风、由几块巨大倒塌石梁交错形成的、下方有一个勉强可容身的狭窄缝隙,作为暂时的藏身之处。他艰难地挪进去,背靠冰冷粗糙的石壁,缓缓坐下,立刻开始尝试运转“归藏混沌经”。
然而,结果比在焦黑岩石地带更加糟糕。此地空气中游离的能量,虽然依旧混杂着精纯却死寂的星辰之力,但其“污染”与“侵蚀”的程度,似乎远超外围。那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阴煞、死气、怨念,以及废墟本身残留的、某种充满毁灭与混乱意味的法则碎片,如同最粘稠的毒液,疯狂地试图渗入他的经脉、侵蚀他的丹元、污染他的神魂。以他目前的虚弱状态与“归藏混沌经”的受损,想要从中剥离、转化出可供吸收的纯净灵力,效率低到令人绝望,且要承受巨大的、心神层面的污染压力。
“不行……这样下去,不仅无法恢复,反而会加速被此地气息侵蚀、同化……”荀纬脸色更加苍白,不得不停止了功法的运转。他取出怀中仅剩的、品质最高的“星髓”晶簇,尝试直接吸收其中的精纯星辰之力。
晶簇中的力量温和许多,但也只是杯水车薪。他重伤的根源在于道基受损、经脉断裂、丹元枯竭、神魂萎靡,非是简单的能量补充可以快速修复。而且,在此地诡异的环境下,连晶簇中力量的吸收,都似乎受到了一丝无形的压制与干扰。
就在荀纬心中焦虑,苦思无策之际,他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得自“无面”组织沙老三的、被层层封印的、曾引发遗迹异变的——血色传讯玉符,竟再次传来了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震颤感!而且,这一次,并非之前那种受到外界刺激的被动反应,更像是一种……主动的、充满“渴求”与“恶意”的脉动!其目标,似乎直指废墟深处,那座金字塔状的“中枢”方向!
荀福脸色骤变,立刻将那枚玉符取出。只见包裹玉符的黑色丝绸表面,他布下的层层“玄阴”净化之力与混沌丹元封印,此刻竟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裂痕!玉符本身,那赤红如血的符体,隐隐有暗红色的、充满邪异美感的光芒,在内部流转、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中枢”方向传来的某种气息……唤醒、吸引!
“这玉符……果然与这‘中枢’有关!”荀纬心中一沉,瞬间明白了许多。沙老三、“无面”组织,他们追查至此,目标恐怕正是这处“玄胤”真君留下的、镇压“归墟之痕”的关键“中枢”!这枚玉符,很可能便是他们用来定位、沟通、甚至……尝试控制、污染这“中枢”的某种“信物”或“媒介”!如今,随着自己靠近“中枢”,这玉符再次被引动,绝非好事!
必须立刻处理掉这玉符,或者……将其彻底封印,隔绝感应!否则,一旦“无面”组织通过玉符锁定自己的位置,或者这玉符在“中枢”附近彻底失控、引发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荀纬眼中厉色一闪,不再犹豫。他强忍着神魂与经脉的剧痛,再次催动眉心混沌道印,将残存的所有“玄阴”净化之力与“归藏”镇压之能,毫无保留地注入玉符的封印之中,试图加固、甚至……彻底摧毁这枚充满邪异的玉符。
然而,就在他力量触及玉符核心的刹那——
“嗡——!!!”
玉符猛地一震,赤红光芒暴涨!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精纯、都要阴冷、都要充满高高在上、漠然俯瞰意味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混合着一道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充满了贪婪、急切、与一丝惊疑的意念,如同被囚禁的凶兽,猛地自玉符深处挣扎、爆发出来,狠狠冲击着荀纬加持的封印,更试图顺着力量联系,反向侵蚀荀纬的心神!
是“无面”首领的气息!而且,似乎比之前在“玄渊”堡垒虚影中感知到的,更加“真实”、更加“接近”!这玉符,果然是其重要的分身或媒介!
荀纬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他布下的封印,在这突如其来的、更加猛烈的冲击下,瞬间布满了更多的裂痕,摇摇欲坠!更可怕的是,那股阴冷、漠然、充满恶意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顺着丹元联系,疯狂地钻向他的识海,试图污染、控制他的心神!
“给我——镇!”荀纬双目赤红,狂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催动混沌道印,甚至不惜引动了一丝道基本源之力,混合着“归藏真灵”虚影中那源自“玄胤”传承的、最后一点星辰净化道韵,化作一道璀璨的暗金中夹杂着淡蓝星光的净化锁链,狠狠刺入玉符核心,与那股阴冷邪恶的意念轰然对撞!
“嗤——!!”
如同冷水浇入滚油!两股性质截然相反、层次都极高的力量,在小小的玉符内部疯狂绞杀、湮灭!玉符本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响,赤红光芒剧烈明灭。
然而,就在荀纬以为即将把这邪物彻底摧毁、或重新封印的紧要关头——
“呜呜呜——!!!”
废墟深处,那座金字塔状的“中枢”方向,毫无征兆地,传来了一阵低沉、宏大、充满了古老、悲怆、却又隐隐带着某种“响应”意味的奇异嗡鸣!这嗡鸣,并非呓语,更像是某种沉寂了无尽岁月的、庞大而精密的“装置”或“阵法”,被某种同源、或特殊的力量波动(很可能是玉符中“无面”首领气息与荀纬净化之力的激烈对抗)所“惊动”,开始了极其缓慢、却异常沉重的……“苏醒”过程!
随着这嗡鸣响起,整个废墟的气场,都仿佛为之一变!空气中弥漫的阴煞、死气、怨念,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开始缓缓向着“中枢”方向汇聚、流动。地面,那些散落的、镌刻着古老符文的石块与金属残骸,隐隐有极其微弱的、黯淡的光芒,在符文深处一闪而逝。远处,那座金字塔建筑的阴影,似乎也在黯淡的天光下,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立体”,甚至……隐隐散发出了一丝微弱、却无比古老、浩瀚的星辰波动!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整个废墟核心的异动,瞬间打破了荀纬与玉符中邪恶意念的僵持!无论是荀纬的净化之力,还是玉符中的邪恶意念,似乎都因为这“中枢”的“苏醒”而被“干扰”、被“吸引”、甚至被……“压制”了一瞬!
“噗——!”
荀纬与玉符中的邪恶意念,同时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外力干扰与反噬,齐齐一震!荀纬再次喷出一口鲜血,眼前发黑,加持在玉符上的净化锁链瞬间崩散大半。而玉符中的邪恶意念,也发出了一声极其短促、充满了惊怒与不甘的嘶鸣,赤红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其冲击之势为之一滞。
玉符本身,表面的裂痕扩大到了极限,但终究未能彻底破碎。那股阴冷的邪恶意念,如同受伤的毒蛇,迅速缩回玉符深处,重新变得沉寂、隐晦,但荀纬能感觉到,它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蛰伏,而且,似乎与“中枢”方向传来的、那正在“苏醒”的古老浩瀚波动,产生了一丝更加隐晦、更加危险的……“共鸣”与“联系”!
“不好!这玉符,这‘无面’首领的力量,似乎能引动、甚至……污染这‘中枢’?!”荀纬心中骇然,瞬间明白了“无面”组织图谋的可怕之处!他们不仅要破坏封印,更要掌控、利用这上古遗留的、镇压“归墟之痕”的“中枢”力量!
他必须立刻前往“中枢”,阻止“无面”的图谋,查明真相,并寻找修复伤势、离开此地的办法!否则,一旦让“无面”得逞,或者这“中枢”彻底“苏醒”后发生不可测的异变,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顾不得处理玉符,也顾不得严重的伤势与极度的疲惫,荀纬挣扎着,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强行站起。目光,死死锁定废墟深处,那座金字塔建筑的阴影,以及那里正在缓缓“苏醒”、散发出越来越清晰浩瀚波动的“中枢”。
新的危机,已然降临。而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逃亡者,更可能是……这片上古绝地最后防线,与那幕后黑手“弈者”及其爪牙“无面”之间,微不足道、却又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或变数。
他必须,在“中枢”彻底“苏醒”、“无面”阴谋得逞之前,赶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