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午后来临。
豆大的雨点砸在庇护所加固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庭院里的排水系统全速运转,仍有些低洼处积起水潭。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楼顶。
地下装备库里,最后一批物资正在装车。
“防水背包六个,内置真空隔离层。”沈兰心手持平板电脑,逐项清点,“高能量压缩口粮三百份,净水片一千粒,便携式净水器三套。”
王胖子吃力地搬起一个金属箱:“九哥,这玩意儿真有必要带?五十公斤啊!”
箱子里是两台老式汽油发电机和备用燃油。林九检查着手中的纸质地图——那是沈兰心从国家档案馆调取的1963年版川西地形图,纸张已经泛黄,但等高线绘制得异常精细。
“天漏峡的磁场能让所有现代电子设备失灵,但影响不了内燃机。”林九头也不抬,“我们要照明、要给一些传统仪器供电。没电,很多事做不了。”
“可这重量……”
“分摊到每个人身上,不过十公斤。”沈兰心接过话,“胖子,你的背包已经减重了,医疗包和应急食品在我这儿。”
王胖子嘟囔着把金属箱推上车厢。这是一辆经过改装的东风猛士越野车,底盘加高,轮胎换成了全地形胎,车窗玻璃是双层防弹的。车顶加装了行李架和卫星天线——虽然进了峡谷可能就没信号了。
林九折起地图,看向车库里另外两辆车。一辆是载着749局支援物资的中型卡车,由两名局里的外勤人员驾驶;另一辆是沈兰心准备的备用越野车,车上堆满了各种探测仪器。
“人员到齐了吗?”林九问。
沈兰心看了眼时间:“还差一位。赵局长安排的向导,说是本地人,对天漏峡外围地形非常熟悉。”
话音刚落,车库侧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绿色雨衣的身影走进来,雨水顺着衣角滴落。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看上去五十多岁,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
“林顾问,我是749局川西办事处的外勤,姓周,周大山。”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川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赵局让我来给你们带路,送到天漏峡入口。”
林九和他握了握手。周大山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用枪和开山刀留下的痕迹。
“周师傅对天漏峡很熟?”林九问。
“熟。”周大山言简意赅,“进去过七次,活着出来五次。”
王胖子的脸白了白:“那……那两次呢?”
“一次是1998年,跟科考队,走到十五公里处遇到‘鬼打墙’,转了三天才出来,缺粮缺水,差点交代在里面。”周大山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想了想又塞回去,“另一次是2008年,地震后进去搜救失踪村民,在峡谷深处……看见了些不该看见的东西,出来后有两个人精神失常了。我运气好,只是做了三个月噩梦。”
车库里的气氛凝重起来。
林九点点头:“这次我们只到入口附近建立前哨站,不进深处。周师傅的任务就是带我们安全抵达,然后在外围接应。”
“明白。”周大山看了眼改装猛士,“车不错,但进不了最后二十公里。那段是碎石坡和溪谷,得靠腿。”
“计划就是徒步进入。”沈兰心调出路线图,“我们在距离峡谷入口十五公里处的这个废弃林场建立一号营地,车辆和大部分物资留在那里。然后轻装简行,徒步至入口处建立观测点。”
暴雨敲打屋顶的声音突然变得更加密集,其中还夹杂着隐约的雷鸣。
周大山侧耳听了听,眉头皱起:“这雨不对劲。”
“怎么说?”
“川西这个季节的雨,多是绵雨,少有这种暴雨,还打雷。”他走到车库门口,望向灰暗的天空,“雷声听着闷,像是在云层上面还有一层东西压着。”
林九走到他身边,闭上眼睛。几秒后,他睁开眼,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金光一闪而逝。
“不是自然现象。”他低声说,“有东西在云层里‘搅动’。”
“什么东西?”王胖子紧张地问。
“不知道,但能量反应很微弱,像是……余波。”林九转身,“不管它,按计划出发。周师傅,你开头车。胖子,你跟我坐猛士。兰心,你开备用车,注意保持车距。”
三辆车缓缓驶出车库,冲入瓢泼大雨中。
庇护所的大门在身后关闭。林九透过后视镜,看着那座在雨幕中逐渐模糊的建筑——它像一个沉默的堡垒,庇护着相信赊刀人预言的人们。庭院里还亮着几盏灯,那是留守人员的身影。
“九哥,你说咱们这一去,回来的时候这世界会变成啥样?”王胖子抱着背包,忽然问。
林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在暴雨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偶尔有行人匆匆跑过,举着的伞被风吹得翻折。街边商铺大多关门,只有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变得更坏,或者更好。”林九说,“但不会维持原样了。”
车队驶上高速公路时,雨势稍减,但天空依旧阴沉。路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很多,偶尔有大货车驶过,溅起大片水花。电子路牌上滚动着气象局的暴雨橙色预警,以及一条新通知:“因极端天气影响,部分山区道路临时封闭,请驾驶员注意绕行。”
“绕不开。”周大山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去天漏峡就这一条主路,要是封了,我们得走老318国道,那得多绕四个小时。”
“先走着看。”林九回复。
沈兰心的声音插入频道:“我刚收到赵局长的加密信息。他说国际舆论在持续发酵,有三个欧洲小国正式宣布将‘赊刀人相关活动’列为‘危害公共安全行为’,要求本国公民不得参与。另外,‘新世界集团’在非洲启动了第一个‘堡垒城市’的奠基仪式,现场直播有三百万人观看。”
王胖子骂了句脏话:“陈天雄这孙子动作真快!”
“他准备了不止十年。”林九平静地说,“我们现在做的,是在他规划好的棋盘上,突然往角落里下了一颗他没料到的子。”
“天漏峡就是那颗子?”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林九看向窗外飞逝的群山轮廓,“得看我们能在里面找到什么。”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周大山急促的声音:“前面有情况!”
林九抬眼望去。前方约五百米处,高速公路中央横着几棵被风刮倒的树,树干粗大,完全挡住了车道。树旁停着两辆打着双闪的私家车,几个人站在雨中,似乎在商量怎么挪开障碍。
“减速,停车。”林九下令。
三辆车在距离倒树一百米处停下。周大山已经下车,雨衣帽子重新戴上,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是配枪。
林九也下车,暴雨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他眯眼看向那几棵倒树,又看了看路边的山坡。山坡上的树木有明显的新鲜断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断的。
“不像是自然倒伏。”沈兰心也下了车,她撑着一把黑伞,但风雨太大,伞面被吹得剧烈摇晃,“断口太整齐了。”
王胖子躲在车里,按下车窗:“九哥,要不要帮忙挪树?”
林九没回答。他走到倒树前,蹲下身,手指拂过其中一根树干断裂处。木质纤维呈撕裂状,但断面上有一些细微的、不自然的焦黑痕迹,像是被高温瞬间灼烧过。
“退后。”林九忽然站起身。
几乎同时,那几棵倒树突然动了起来!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树干表面鼓起一个个拳头大的凸起,那些凸起迅速移动,像是树皮下有什么东西在钻行。站在树旁的几个路人吓得尖叫后退。
“所有人回车里去!”周大山拔出了枪,但不是对准树,而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林九从腰间抽出那把生锈的菜刀。刀身在雨中泛着暗沉的光。他左手掐了个诀,口中低声念诵着什么——不是咒语,更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数口诀:“一数天清,二数地宁,三数人安,四数鬼藏……”
树干上的凸起突然爆开!
无数条黑色的、细如发丝的线从树干中喷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大网,直扑林九!
林九没躲。他挥动菜刀,动作朴实无华,就像是厨子在砧板上切菜。刀锋划过空气,那些黑色丝线在距离他还有半米时,突然全部僵住,然后寸寸断裂,化作黑烟消散在雨中。
倒树停止了蠕动。
“是‘木傀丝’。”林九收刀,“有人在这些树里做了手脚,等我们经过时触发。”
沈兰心快步走来:“陈天雄的人?”
“不像他的手笔。”林九踢了踢树干,“木傀丝是西南苗疆一带的巫术,陈天雄的邪术路子偏道家阴法和西洋黑魔法,这种纯民间的东西,他不屑用。”
“那会是谁?”
林九没回答,他走向那两辆私家车。车旁的三男两女惊魂未定,其中一个中年男人颤声问:“刚、刚才那是什么?”
“山里的寄生藤,被雷击后产生变异,有轻微的神经毒性,会产生幻觉。”林九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你们退远点,我们来清理路面。”
周大山已经招呼两名749局外勤开始挪树。树干比看起来轻,内部似乎已经中空。十分钟后,路面被清理出一条车道。
那几个人千恩万谢,上车匆匆离开了。
林九站在雨中,看着他们远去,忽然说:“他们不是偶然出现的。”
沈兰心一愣:“什么意思?”
“五个人,三男两女,衣着干净得体,但鞋子上几乎没有泥。”林九指了指路面,“暴雨下了两个小时,这段路积水严重,正常人下车查看,鞋上不可能这么干净。除非……”
“他们刚到这里不久,而且是开车直接停到树前的。”沈兰心反应过来,“他们在演戏给我们看?”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想拖延时间。”林九回到车上,“通知赵局长,把刚才那两辆车的车牌号发给他,查查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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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重新上路。这次周大山开得更快,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仍只能勉强看清前方路况。
接下来的两小时车程相对平静。暴雨转为中雨,天色渐渐暗下来。下午四点,车队驶离高速公路,转入省级公路。道路变窄,两侧开始出现连绵的山峦。
“再开一个小时,有个服务区,我们在那里休整半小时,加满油。”周大山通过对讲机说,“过了那个服务区,就是真正的山区了,一路上没有补给点。”
五点钟,服务区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个很小的服务区,只有一栋二层小楼,楼下是加油站和便利店,楼上似乎是旅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大货车,司机可能在楼上休息。
林九的车刚驶入停车场,眉头就皱了起来。
“血腥味。”他说。
很淡,混在潮湿的空气和汽油味里,但逃不过他的鼻子。那是一种铁锈般的甜腥,新鲜的血。
周大山显然也闻到了。他停车熄火,手又按在了腰间。“林顾问,你们在车里等着,我去看看。”
“一起去。”林九推开车门。
服务区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加油站的泵机亮着灯,但没人操作。便利店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也亮着,货架整齐,但收银台后没人。
二楼旅馆的窗户,有几扇拉着窗帘。
周大山做了个手势,示意两名外勤从两侧包抄。林九则径直走向便利店。他跨进门,铃铛叮咚响了一声。
店里确实没人。货架上的商品整齐摆放,冰柜正常运转,甚至收银台的电脑还亮着屏幕,显示着交接班记录。林九走到收银台后,看到椅子上搭着一件工作人员的外套,口袋里还有半包烟和打火机。
人刚离开不久,而且是匆忙离开的。
“楼上!”外面传来周大山的喊声。
林九冲出便利店,沈兰心和王胖子也下了车。周大山和一名外勤已经持枪冲上二楼,另一名外勤守在楼梯口。
二楼走廊很暗,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些许天光。走廊两侧有六个房间,门都关着。血腥味在这里变得浓郁起来。
周大山一脚踹开最近的一扇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齐,但窗户开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地毯。
第二间、第三间……都是空的。
直到第四间。
门推开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景象让久经沙场的周大山都倒吸一口冷气。
地板上用鲜血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号——像是一个扭曲的六芒星,但每个角上都延伸出诡异的触须状线条。符号中央,跪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人了。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服务区的工作服。他跪在血泊中,低着头,双手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反折在背后,手指深深插入自己的肩胛骨。而他的胸腔……是敞开的。
肋骨被整齐地切断,像一扇门那样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空荡荡的体腔。心脏、肺叶、所有内脏都不见了,只剩下光滑的、泛着诡异光泽的内壁,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
最诡异的是,这个人还活着。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低垂的头颅慢慢抬起。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种空洞的、近乎虔诚的平静。他的眼睛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
“往……生……”他张开嘴,发出嘶哑的气声。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开始崩溃。从胸口开始,皮肤、肌肉、骨骼如同风化的沙雕般层层剥落,化作灰白色的粉末,飘散在空气中。短短三秒钟,一个大活人就彻底消失,只剩地板上那摊血和那个诡异的符号。
周大山的枪口对准空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知道该射向哪里。
林九走进房间,蹲在血符号旁。他没有碰那些血,只是近距离观察符号的细节。符号的线条边缘有细微的隆起,像是血液在绘制过程中被注入了某种能量,产生了半凝固的质感。
“这是‘往生印’。”林九沉声说,“一个很古老的邪教符号,至少有两千年历史。它的教义认为,现世是痛苦的囚笼,只有通过极致的痛苦和奉献,才能打开通往‘往生净土’的大门。”
“邪教献祭?”沈兰心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不止。”林九站起身,“‘往生印’通常需要活祭,但祭品的灵魂会被符号吸收,转化为某种……通道的能量。刚才那个人,他的内脏不是被取走了,是被‘献祭’掉了,成了打开通道的燃料。”
王胖子声音发颤:“通、通道?通向哪里?”
林九没回答。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群山。雨还在下,远山笼罩在雾中。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雨幕和云雾,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周师傅,这个服务区平时有多少工作人员?”
“一般四五个,加上旅馆老板娘,最多七八个。”周大山已经检查完其他房间,“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货车司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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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停车场有四辆大车,但驾驶室里没人。可能也在楼上……”他没说下去。
林九转身走出房间:“搜完整栋楼,把所有异常的地方拍照记录。然后我们立刻离开,不要在这里过夜。”
十分钟后,搜索完成。整栋楼再没有发现其他人,但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个储藏室里,找到了更多用血绘制的符号,那些符号覆盖了墙壁和天花板,组成一个更大的、立体的阵法。
沈兰心用特殊相机拍下了所有细节。在其中一个符号旁,她发现了一行用血写的小字,字迹扭曲但能辨认:
“门已开缝,往生将至。持钥者,速来。”
“持钥者……”沈兰心看向林九。
林九盯着那行字,眼中光芒闪烁。几秒后,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原来如此。不是陈天雄,是另一拨人。”
“什么人?”
“一群等‘门’开了两千年的疯子。”林九走出储藏室,“他们说的‘钥匙’,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张守拙,或者那半部《连山》。总之,有人比我们更早到了,还在这里开了个‘缝’。”
一行人快速下楼。离开前,林九在服务区门口停了一下。他从背包里掏出三枚铜钱,抛在地上。铜钱落地后没有滚动,而是立着旋转了几圈,然后全部正面朝上,排成一条直线,指向群山深处的方向。
“大凶,但有一线生机。”林九收起铜钱,“走。”
车队再次出发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车灯切开雨夜,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后视镜里,那个小小的服务区逐渐隐没在黑暗中,像一个被遗弃的、张着大口的陷阱。
车里没人说话。王胖子抱着背包,眼睛死死盯着窗外,生怕黑暗中突然冒出什么东西。沈兰心在整理刚才拍的照片,试图从那些诡异符号中找到更多线索。
林九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但他的意识深处,那缕连接着张守拙债务的因果线,正在剧烈震颤,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嗡鸣。
那嗡鸣声中,夹杂着模糊的、来自时空深处的回响:
“守拙……归来……”
“《连山》……半卷……”
“门开……劫至……”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远山轮廓在闪电中偶尔显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还有多远?”他问。
周大山看了眼导航:“四十公里。但路况会越来越差,最快也要两小时。”
“加速。”林九说,“我感觉到,有东西已经‘醒’了。”
话音刚落,前方山路上突然亮起两盏灯。
不是车灯,是某种幽绿色的、悬浮在空中的光团。光团有篮球大小,静静地漂浮在路中央,离地约三米高。
周大山猛踩刹车。车队在距离光团二十米处停下。
“那是什么?”王胖子声音发干。
林九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眯眼看向光团。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有种柔和的、诱人的质感,看久了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想要靠近的冲动。
“魂灯。”林九说,“引魂用的。活人靠近,魂魄会被勾走一部分。”
“怎么过去?”
林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东西——是小米,普通的小米。他抓了一把,伸出窗外,口中念道:“五谷为阳,米粟镇阴。借人间烟火气,辟邪祟迷魂光。”
扬手一洒。
小米在空中散开,穿过雨幕,洒向那两团绿光。小米接触光团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热油遇水。绿光剧烈闪烁起来,然后迅速黯淡,最终熄灭。
路中央空空如也。
“继续开。”林九关上车窗,“别停。”
车队再次启动。这次周大山开得更快,车灯在蜿蜒山路上划出晃动的光柱。
接下来的路程,怪事频发。
有时路边会突然出现一排撑着伞的人影,背对着公路站立,伞面是诡异的血红色;有时后视镜里会闪过一张惨白的脸,贴着车窗一闪即逝;有一次,对讲机里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持续了十几秒才消失。
周大山和两名外勤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始终保持着冷静。王胖子已经吓得脸色发青,死死抓着车门把手。沈兰心则一直在记录这些异常现象的发生频率和类型。
“频率在增加。”她说,“进入山区后,平均每五公里出现一次异常。现在缩短到每两公里一次。而且类型在变化,从视觉幻觉发展到听觉干扰。”
“我们在靠近‘源点’。”林九说,“天漏峡的空间异常,正在向外辐射影响。再加上那个‘往生印’打开的‘缝’,让这片区域变成了阴阳交界之地。”
“那些……东西,会攻击我们吗?”
“大部分不会。它们只是‘现象’,是空间扭曲产生的涟漪,或者是从‘缝’里漏出来的碎片。”林九看着窗外,“但如果有活物被吸引过来,就难说了。”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前方山路拐弯处,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
那不是任何已知动物的叫声。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车灯照亮弯道,一个巨大的黑影蹲踞在路中央。
那东西有三米多高,身形似熊,但头颅像牛,头顶长着三根弯曲的角。它的皮毛是纯黑色的,在雨中泛着油亮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它的背上长着两排肉瘤,那些肉瘤有节奏地搏动着,发出暗红色的微光。
“停车!”周大山猛打方向盘,车辆险险停在距离黑影十米处。
黑影缓缓转过身。它的眼睛是猩红色的,瞳孔是细长的竖瞳。它张开嘴,露出满口匕首般的獠牙,喉咙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在凝聚。
“这他妈是什么玩意儿?!”王胖子尖叫。
“裂隙兽。”林九推开车门,“空间不稳定区域偶尔会滋生的东西,算是现实世界的‘免疫反应’——清除不该存在于此的异物。”
他站在雨中,面对那头怪物,手里还是那把生锈的菜刀。
怪物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前爪刨地,碎石飞溅。它背上的肉瘤搏动得更快了,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透出皮肤。
林九没有摆任何架势。他甚至把菜刀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是真的烟,廉价的红塔山。他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这个动作彻底激怒了怪物。它咆哮一声,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十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林九没躲。他在怪物扑到面前的最后一刻,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不是用光,而是用他吐出的烟雾。
烟雾在空中凝而不散,形成一个圆环,环中是个歪歪扭扭的“破”字。
怪物撞进了烟圈。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怪物的身体从头部开始,像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迅速消失。不是被切开,不是被打碎,而是从“存在”被直接抹除。三米高的庞然大物,在三秒钟内彻底不见,连一滴血、一根毛都没留下。
只有林九指间那支烟还在燃烧,烟头的红光在雨夜中明明灭灭。
他转身走回车里,身上连一滴雨都没多沾。
“继续开。”他说。
周大山看了看空荡荡的路面,又看了看后视镜里林九平静的脸,咽了口唾沫,挂挡踩油门。
车队驶过弯道,消失在更深的山夜中。
而就在他们刚才停留的路面上,那个用烟雾画出的“破”字痕迹,在雨中缓缓淡去。但在完全消失前,字迹突然扭曲变形,重组成了另外两个字:
“快走”
字体清瘦飘逸,像是用毛笔一气呵成。
只是此刻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