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曼谷像被泡在水里的棉絮,黏腻的湿热钻进写字楼的中央空调缝里。林薇捏着本地员工离职报告的指尖泛白,阿明的签名龙飞凤舞,末尾还用泰语写着“感谢照顾,但此处非我留”。
“他为什么要走?”林薇抬头问苏蔓,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阿明是团队里最资深的本地运营,从“星途计划”落地曼谷就跟着干,连方言俚语的梗都能和用户玩得风生水起。
苏蔓把一杯加冰的蝶豆花水推过来,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昨天发了季度奖金,他发现自己的绩效评级比小徐低了一级。找我谈的时候说,‘中国人永远比泰国人更受信任’。”
林薇的心脏像被湿热的空气攥住了——绩效评级是按总部的公式算的,小徐的用户转化率确实比阿明高3,可她清楚,阿明在本地用户维护上花的心思,是数据体现不出来的。
“去把阿明叫到会议室,我跟他谈。”林薇起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会议室里,阿明低着头抠着指甲缝里的泥垢,制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他穿了两年的工服,胸前还别着公司周年庆发的徽章。“林总,不是我贪心。”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我妈妈生病需要钱,我以为这次能评上a级……”
“评级是按数据来的,小徐的转化率确实更高。”林薇试图解释,却被阿明打断。
“她的用户都是网红带来的,一阵风就走了!”阿明猛地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我维护的那些社群,用户跟着我们两年了,他们会在生日时给平台发祝福,会把朋友都拉进来,这些怎么算数据?”
林薇哑口无言。总部的考核体系里,确实没有“用户情感粘性”这一项。
“我在‘领航者’面试过了,他们说给我a级绩效,还让我带本地团队。”阿明站起身,把工牌放在桌上,徽章在灯光下闪了闪,“林总,你们很好,但这里终究是你们的船,我们只是划船的。”
门关上的瞬间,林薇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卖椰子冻的小贩推着车穿雨帘,突然想起刚来时,阿明带着她去夜市吃生腌,用泰语跟老板砍价,说“这是我老板,要最好的”。
“薇姐,本地员工组了个小群,刚才有人发消息说‘阿明走了,我们是不是也该想想出路’。”小陈举着手机跑进来,屏幕上的泰语消息刷新得飞快。
林薇接过手机,指尖划过那些带着委屈和不满的文字——“上次泼水节活动,方案全是中国人定的,根本不懂我们要往水里放香茅”“加班费计算方式按北京时间,我们的夜班算成白天”“食堂永远是川菜,辣得没法吃”。
这些细碎的不满像雨季的积水,慢慢淹没了最初的热情。她突然明白,阿明的离职不是偶然,是本土化团队积怨的爆发。
“召集所有本地员工,开个座谈会。”林薇深吸一口气,“让行政部订泰式炒河粉,加双倍的罗勒叶。”
座谈会开在傍晚,会议室的灯换成了暖黄色,桌上摆着冰镇的泰式奶茶和切好的芒果糯米饭。林薇没坐在主位,而是拉了把椅子坐在本地员工中间。
“今天不聊工作,就聊聊你们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她拿起一块芒果糯米饭,用泰语说,“说错了也没关系,我保证不生气。”
起初没人说话,直到一个刚入职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说:“食堂的饭太辣了,我每次吃都要跑三次厕所。”
有人开了头,话匣子就关不上了。有人说绩效体系不公平,有人说管理层听不懂泰语笑话导致沟通不畅,还有人说感觉自己永远进不了核心决策圈。
“我们不是不想好好干。”负责物流对接的阿杰红着眼圈,“但每次总部来文件,都是中文的,我们要等翻译要等半天,等弄明白的时候,你们已经把方案定了。”
林薇把大家的话一条条记在本子上,字迹被眼泪晕开了好几处。她一直以为自己很重视本土化,却没意识到,真正的尊重不是形式上的客气,是把他们当成平等的伙伴,而不是需要“管理”的下属。
“对不起。”林薇站起身,对着所有人鞠躬,“是我做得不好,没有真正站在你们的角度考虑。”
她当场宣布了三项决定:成立由本地员工主导的“文化顾问团”,所有涉及本地习俗的活动必须经他们审核;绩效体系增加“用户留存质量”指标,由本地团队和中国团队共同评分;每周开设中文和泰语双语培训课,管理层必须参加泰语课。
“还有食堂,”林薇笑着说,“从明天起,一半川菜一半泰餐,谁也别委屈了肚子。”
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气氛渐渐轻松起来。阿杰突然说:“其实我们都知道林总不容易,上次‘领航者’挖我,我没去。”
“为什么?”林薇好奇地问。
“因为你会记得我妈妈的生日,还会让行政订蛋糕。”阿杰挠了挠头,“他们只会跟我谈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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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林薇给张涛打了个电话,提出要修改绩效考核体系。张涛在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总部的体系用了十年,改起来很难。但如果你觉得对团队好,我支持你去争取。”
“我不仅要争取,还要让本地员工参与制定。”林薇的语气很坚定,“东南亚市场不是我们的殖民地,是我们的家。家里的事,得全家人一起商量着办。”
挂了电话,她收到阿明的短信:“林总,我跟‘领航者’说不去了。我想再相信你一次。”
林薇笑着回复:“明天早点来,给你留了泰式炒河粉。”
接下来的日子,团队经历了阵痛般的调整。文化顾问团否决了“双十一”照搬国内的促销方案,改成了结合水灯节的“祈福抽奖”;绩效评审会上,本地员工对中国团队的方案提出了尖锐批评,吵得面红耳赤最后却握手言和;林薇的泰语虽然还带着口音,但已经能听懂他们的笑话,偶尔还能接个梗。
季度总结会上,本地员工的离职率从15降到了3,用户留存率却提升了8。当阿明代表本地团队,用流利的中文汇报水灯节活动成果时,林薇突然觉得,那些为了沟通熬夜查词典的夜晚,那些为了平衡文化差异争得面红耳赤的争吵,都有了意义。
会后,李梅拿着新的绩效报表走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柔和:“这是按新体系算的,本地团队的平均分比之前高了12,但成本没超支。”她顿了顿,“我给总部写了报告,建议把你们的本土化经验推广到其他海外市场。”
林薇接过报表,看到阿明的绩效评级是a级,旁边画着个小小的笑脸——是李梅的笔迹。
傍晚的夕阳透过雨云,给写字楼镀上了一层金边。林薇站在走廊里,看着本地员工和中国员工凑在一起看泰剧,老郑正跟着学里面的台词,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她突然明白,格子间里的江湖,最难得的不是战胜对手,是跨越差异,把一群背景不同、语言不同的人,拧成一股绳,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手机响起,是母亲发来的照片,家里的栀子花开了。林薇笑着回复:“这边的茉莉也开了,很香。”
挂了电话,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和茉莉混合的清香。本土化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摩擦,有误解,但只要抱着尊重和坦诚的心,就一定能走通。
她转身走向会议室,那里,本地团队和中国团队正围着白板,讨论着下个月的榴莲季活动方案。笑声和争论声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和谐却充满生命力的歌。
这大概就是江湖最美的样子——不是一统天下的寂寞,是吵吵闹闹却不离不弃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