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林里的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坟头，于巧巧肩上的包袱被吹得微微晃动。
她蹲下身，将那盆开得正盛的姻缘花轻轻放在墓碑前，花瓣上沾着的晨露滚落，像是谁无声的泪。
指尖抚过冰冷的碑面，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都裹着化不开的悲恸：“从小我们一起长大，掏鸟窝摸鱼虾的日子还像在昨天，从来没想过要和你们分开，这就是你的一生？”
她顿了顿，喉咙哽咽得发疼，望着远处连绵的树影，眼底尽是茫然：“生命是渺小的，时光让生命变得像尘埃一样，一闪而过。原来生命不仅短暂，还很脆弱，脆弱到一场风寒、一次意外，就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抔黄土。”
说到后面，于巧巧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我走了，我要去把行乐和陈阳都找回来，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朋友。你不会孤单寂寞的，因为有这盆姻缘花陪着你，它会替你，看遍岁岁年年的春秋。”
擦干眼泪，她转身踉跄着离开，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开朗——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闯入眼帘，姹紫嫣红的花朵迎着风轻轻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花香。
这熟悉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深埋心底的回忆。
那年，小斩月偷偷溜出魔界，第一次踏足人间的市集。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墨发束在头顶，一双眸子漆黑如夜，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冷冽。
市集里琳琅满目的商品摆了满街，糖葫芦的甜香、糕点铺的酥香、布匹坊的染料香混在一起，来来往往的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欢笑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得让他有些恍惚。
他站在街角，看着眼前的人间烟火，心里忍不住感慨：原来人间并不像魔界长老们说的那样，满是虚伪与肮脏，这里分明鲜活又热闹，与荒凉死寂、终年飘着黑雾的魔界截然相反。
小斩月微微蹙眉，稚嫩的脸上满是困惑：“这就是人间，这般鲜活热闹，可人心，又有什么不同？”
他好奇心起，走到路中间，伸手拦住一位膀大腰圆的大汉。
指尖一缕极淡的魔气悄然溢出，顺着大汉的指尖钻入体内。
下一秒，大汉的记忆画面便在他眼前展开——昏暗的财神庙里，大汉跪在蒲团上，脑袋磕得“咚咚”响，额头都红了一片，嘴里还不停念叨着：“财神爷显灵，财神爷显灵，赏我点钱吧，越多越好！”
小斩月收回手，脸上满是鄙夷，冷哼一声：“说吧，你想要什么？”
大汉回过神，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搓着手嘿嘿笑道：“我想要很多很多的钱，这辈子、下辈子都花不完的那种！”
小斩月撇撇嘴，说出一句与年龄不符的话：“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果然如此。”
他懒得再看大汉一眼，转身又拦住一位摇着折扇的小哥。
同样一缕魔气探入，小哥的心思便无所遁形——他在街上闲逛时，目光一直黏在身后那位穿红裙的美女身上，时不时回头抛个媚眼，眉来眼去间满是轻浮。
小斩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淡漠：“我可以实现你的一个愿望，说吧，你想要什么？”
小哥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胆说道：“我想把我家那位黄脸婆休掉，重新再娶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小斩月收回手，眼底的冷意更甚。原来他真是一位好色之徒，果然，凡人的心都是丑陋不堪的。
他继续往前走，又拦住一位挎着菜篮的妇女。
魔气钻入的瞬间，妇女的委屈与怨毒便扑面而来——破旧的土屋里，婆婆叉着腰指着她的鼻子骂：“你嫁到我家多久了，连蛋都不下一个，留你有什么用！”
妇女低着头，敢怒不敢言，心里却在疯狂诅咒：这个死老太婆不得好死！最好明天就掉进河里淹死！
小斩月看着她眼底的凶光，淡淡开口：“想要得到什么你就说，我可以帮你实现。”
妇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目露凶光，咬牙切齿道：“我婆婆待我很不好，我想她快点死！”
小斩月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好一个心如蛇蝎的妇人。”
人心果然都是这般不堪，贪财、好色、怨毒，没有一个例外。
小斩月正准备转身离开，一道清脆的笑声忽然传入耳中。
他抬头，只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在蹦蹦跳跳的迎面跑来，粉色的裙摆被风吹得扬起，欢快的笑声像银铃一样，让人听了身心愉悦。
是小巧巧。
小斩月心里一动，拦住了她的去路。
一缕魔气悄然探入，却没有看到任何贪念与怨毒，只有一片澄澈——花丛里，她追着蝴蝶跑，眼里满是纯粹的欢喜，心里想的只有“蝴蝶飞得好快，我要追上它”。
小斩月一脸惊讶，喃喃自语：“她的心是纯洁的，没有任何的贪念，这是为什么？”
他悄悄把一只手放到背后，掌心魔气四溢，轻轻一拂，小巧巧便恢复了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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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斩月上下打量着她，眉头紧锁：“人的心是丑陋的，而你无欲无求，只顾着自己开心。”
他顿了顿，疑惑道：“难道是因为你还小？”
小巧巧眨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天真无邪：“娘亲告诉我，人之初性本善，绝大部分的人还保持着赤子之心。”
小斩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冷哼道：“那是因为你还小，入世未深，人情世故你不懂。”
“我是不懂。”小巧巧歪着头，反问道：“那你懂？”
小斩月哑口无言。他虽然是魔界的大护法，可终究也还是个孩子，没经历过多少世事。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我……”
小巧巧却认真起来，握着小拳头信誓旦旦道：“我会向你证明，大多数人的心是美好的，你所说的贪念根本就没有那么多！”
说罢，她便转身跑向了市集。
没过多久，天空忽然乌云密布，闷雷滚滚。
豆大的雨点很快落了下来，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小巧巧跑到一个卖伞的摊位前，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铜币，踮着脚尖递过去：“大婶，我要一把伞。”
卖伞的大婶面容暗黄，眼角有深深的皱纹，她接过铜币，把一把油纸伞递给小巧巧。
小巧巧撑着伞，走在雨里，忽然想起小斩月说的“贪念”二字，脚步顿了顿。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又摸了摸空空的荷包，心里忽然有些不确定——刚才，自己真的付钱了吗？
她咬了咬唇，转身跑回摊位，又从荷包里摸出一个铜板递过去：“大婶，刚才我好像还没付钱，是吗？”
大婶看着她手里的铜板，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道：“这……”
“给你钱。”小巧巧把铜板塞到她手里。
大婶犹豫了一下，还是飞快地接过了铜板，攥在了手心。
小巧巧的肩膀垮了下来，一脸失望，垂头丧气地往一边离去。
她刚走，大婶旁边的小男孩就扯着她的衣袖，脆生生道：“娘，她刚才不是已经付过钱了吗？”
大婶脸色一变，赶紧捂住儿子的嘴，警惕地看了一眼小巧巧的背影，低声呵斥：“别乱说！”
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迎面走来。
小斩月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事实证明，你是错的。”
小巧巧抬起头，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发梢，心里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把手里的油纸伞往他怀里一塞：“天变了，要下雨了，给你伞。”
说完，她便越过他，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冻得她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多了一片阴影。
她抬头，只见小斩月撑着伞，站在她身边。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雷声不断，轰隆隆的像是要把大地劈成两半。
“下雨了，你不怕吗？”小斩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淋了雨，会生病，你不怕吗？”
小巧巧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带着哭腔道：“关你什么事！”
小斩月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莫名一软。他沉默片刻，一只手握紧拳头递到她面前：“给你。”
小巧巧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疑惑道：“什么？”
小斩月缓缓张开手，掌心躺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糖果。
小巧巧的眼神立刻充满了防备，想起娘亲在世时叮嘱的话，脱口而出：“有毒的，我不能要。”
“你不要？不要算了。”小斩月的手僵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准备把手收回去。
“谁说我不要！”小巧巧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糖果，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路甜到了心底。
她抬起头，看着小斩月，忽然笑了起来。
雨渐渐小了，两人并肩走到一片树林里。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花丛里的花朵沾着雨水，显得格外娇艳。
一人一魔坐在花丛中，小巧巧专心致志地编着花圈，她采了最艳的花，挑了最嫩的枝，指尖翻飞间，一个漂亮的花圈便成型了。
她踮起脚尖，把花圈戴在小斩月的头上。
玄色的衣袍，配上五彩的花圈，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于巧巧从回忆中回过神，指尖轻轻拂过眼前的花瓣，眼底满是惆怅。
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与此同时，魔界。
幽魂洞府外，黑气翻涌，一道身影从黑气中缓缓降落。
魔君一袭黑袍，墨发狂舞，周身的魔气凛冽如刀，压得周围的山石都在微微颤抖。
洞府前的法阵忽然亮起红光，阵中光芒暴涨，一声震耳欲聋的兽吼响彻天地。
只见一条灵脉化作一只巨大的妖兽，浑身覆盖着晶石般的鳞片，双目赤红，怒火冲天地朝着魔君扑来，狠狠撞在法阵上。
“轰隆——”法阵剧烈晃动，裂纹蔓延，竟被妖兽硬生生冲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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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君不屑地勾了勾唇角，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他抬手，掌心魔气汇聚，一把通体漆黑的古琴缓缓浮现。
琴身雕刻着狰狞的魔纹，琴弦闪烁着诡异的紫光。
魔君盘膝而坐，指尖拂过琴弦。“铮——”一声琴音响起，尖锐刺耳，连绵不绝的魔音化作无数把冰冷的利刃，呼啸着射向妖兽。
妖兽躲闪不及，被魔音利刃刺中，鳞片纷飞，鲜血四溅。
不过片刻，它便浑身千疮百孔，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无力地瘫痪在地上，气息奄奄。
“你生在魔界，是魔界的一份子，归顺本座吧。”魔君邪笑一声，指尖再次拨动琴弦，魔音变得更加蛊惑，“别再挣扎了，归顺本座吧。”
魔音撕裂空气，钻入妖兽的耳朵里。妖兽的瞳孔渐渐涣散，眼中的怒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
它虚弱地呜咽着，一点一滴地失去了理智，对魔君的话深信不疑。
片刻后，妖兽的身躯渐渐缩小，最终变回一条莹白的灵脉，乖乖地钻入地里。
灵脉所过之处，干裂的土地渐渐变得湿润，枯萎的草木重新抽出嫩芽，滋润着这一片荒芜的大地。
魔君站起身，望着脚下重焕生机的土地，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这就对了。”
他抬头，目光望向人间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没有人能逃出他的手掌心，这三界，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