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镇的晨雾还没散尽,如意客栈二楼的窗棂就被一道清脆的冷哼震得发颤。
李行乐捏着酒盏的手顿了顿,望着对面紧闭的雕花窗,喉结滚了滚。
酒液的辛辣漫过舌尖,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那日他将玉佩搁在近儿的房门前,脚步声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门轴吱呀响动的瞬间,他竟慌不择路地躲到了廊下的柱子后,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路走来的风雨并肩,那些斩妖除魔时的相护,那些欲言又止的情愫,像蛛网般缠得他喘不过气。
还能回到从前吗?他不止一次这样问自己。
楼下的青石板路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李行乐收起思绪,提起脚边的包袱,握住了腰间的伏魔剑。
剑鞘上的铜环撞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青儿从楼梯上走下来时,裙摆扫过台阶,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风里却裹着化不开的怒气。
她的脚步又快又沉,经过李行乐身边时,只狠狠剜了他一眼,便径直往大门外走去,连一个字都懒得说。
“近儿。”
李行乐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沙哑。
青儿的脚步猛地顿住,却没有回头。
李行乐快步追上去,拦在她身前,眼底的歉意几乎要溢出来:“对不起,是我不好,一直都在伤害你。”
青儿的指尖攥得发白,良久才冷冷吐出一句:“说完了吗?”
“这一路走过来,我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李行乐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却紧紧锁着她的侧脸:“可我也知道,有一个人,一直陪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
他伸手,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衫传过去,烫得青儿微微一颤。“是时候放下她了。如果你还愿意……我们在一起,好吗?”
青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眶瞬间泛红。她怎么会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个人?那是一根扎在她心头的刺,拔不掉,碰不得,稍一触碰就是钻心的疼。
“一个人可以装模作样地欺骗别人,却骗不了自己。”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倔强:“我能感觉到你的心痛,你的悲伤,你的身不由己,哪怕你总是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李行乐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哑口无言,只好缓缓松开了手。
青儿转过身,快步往镇外走去,单薄的身影很快融进了晨雾里。
“近儿!”
李行乐急忙追出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青儿再次停下脚步,这一次,她回过了头。
晨雾沾湿了她的睫毛,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雾水还是泪水。
“你听我说,我……”李行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到嘴边,却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青儿却轻轻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汹涌而下:“你不用解释,我已经接受了。”
悲伤像潮水般漫过两人,连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
不知过了多久,青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声音带着一丝自嘲:“你还是不肯面对自己的心吗?你……真的放得下她吗?”
问完这句话,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是啊,他怎么可能放得下?她不过是在痴心妄想罢了。
“可以的。”李行乐猛地握住她的双肩,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相信我,我可以的,我一定可以放下她!”
他重新攥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而坚定:“让我们一起风雨同路,好吗?我还想和你一起,斩妖除魔,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
青儿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此刻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停不下来。
李行乐心疼地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指尖的触感温热而柔软。
青儿抬起头,望着他眼中的疼惜与真挚,哽咽着说:“伤,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可庆幸的是,在我最彷徨失措的时候,还能找到你。既然舍不得,放不下……那就在一起吧。”
李行乐的心猛地一颤,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好,”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南疆的无骨山,终年被瘴气笼罩,怪石嶙峋,寸草不生。
魔君立在一块高耸的黑石上,黑袍在瘴气中猎猎作响。
他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瞳望向前方,纵然目不能视,却能凭魔气感知到周遭的一切——脚下一具高大的妖兽骸骨森然矗立,骸骨的肋骨间,正夹着一片嫩绿的蟠桃叶。
风一吹,蟠桃叶悠悠飘起,打着旋儿,落在了一道骤然出现的黑影手上。
“你果然还没死。”
魔君的声音冷得像冰,周身的魔气瞬间翻涌起来,仅凭妖气的浓烈,便已锁定了来人的方位。
阴山老妖掂了掂手中的蟠桃叶,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
他身上的妖气骤然暴涨,竟如烈日般灼目,连周遭的瘴气都被逼退了几分。
“两千年前,是我暗度陈仓,让你服下了灭魂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像我这么聪明的妖,又岂会轻易死去?”
魔君压下心中的怒火,虽看不见阴山老妖的模样,却能清晰捕捉到对方身上那与黑木匣同源的气息。
黑木匣的下落,定然在他手上。“既然没死,那就把黑木匣交出来。”
阴山老妖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我要是不交呢?”
魔君的眼神瞬间变得暴虐狠厉,像一头蛰伏的凶兽,周身的魔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死!”
阴山老妖的脸色变了变,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还不是魔君的对手。
“虽然现在我打不过你,但这不代表以后。”他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浓浓的怨毒:“用不了多久,我就能把你踩在脚下。你神气不了多久了,你想要一统三界的美梦,很快就会破碎!”
魔君轻蔑地挑了挑眉,语气里满是嘲讽:“是吗?”
这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彻底激怒了阴山老妖。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蟠桃叶,怒吼道:“很快你就会知道,真正有资格一统三界的人,是我,不是你!”
“恐怕你没这个机会了。”魔君眼中杀意毕露。他可不会给敌人成长的时间,今日定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话音未落,魔君便要动手。
阴山老妖却突然诡异一笑:“那可不一定。”
他口中念念有词,晦涩的咒语在山谷间回荡。
随着咒语声响起,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动,无数拇指大小的血蚁从泥土里、石缝中钻出来,密密麻麻地朝着魔君涌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些血蚁,早已被我下了诅咒。”阴山老妖的眸子阴鸷得可怕,死死锁定着魔君的方位:“你就等着被它们吸干血液,留下一具丑陋的尸骸吧!”
血蚁铺天盖地地袭来,转眼就到了脚下。
魔君却神色不变,缓缓催动周身魔气。黑色的魔气所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出一层白霜,无数尖锐的冰刺破土而出,直指血蚁。
他双手在胸前合拢,又猛地向外摊开。刹那间,那些冰刺应声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冰棱,如雨点般射向血蚁群。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蚁成片地倒下,黑色的汁液溅了一地。
可剩下的血蚁却像是不怕死一般,竟相互啃噬、融合,最终化作一只巨大的蝎蚁。它的身躯通体赤红,拖着三条漆黑的长尾,狰狞可怖。
魔君耳尖微动,捕捉着蝎蚁挪动时的沉重声响,眼神一凛,抬手一道魔气射出,化作一柄锋利的弯刀,狠狠劈向蝎蚁的尾巴。
“咔嚓”一声,一条长尾应声落地。
可就在众人以为蝎蚁重伤之际,那断尾处竟快速蠕动起来,不过片刻,一条新的尾巴便重新长了出来。
魔君瞳孔骤缩,纵然目不能视,却能清晰感知到蝎蚁身上那股不死不休的诡异气息,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蝎蚁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里满是嘲讽,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滔天的杀意瞬间从魔君身上爆发出来,那股骇人的威压让蝎蚁的动作猛地一滞。
就是这片刻的迟缓,魔君抓住机会,周身魔气暴涨,凝聚成一把漆黑的长剑。
他循着蝎蚁的气息挥剑,长剑破空而去,精准地刺穿了蝎蚁的心脏。
蝎蚁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
魔君松了口气,却忍不住闷哼一声。方才这一番缠斗,竟消耗了他大半魔力。若是再战下去,恐怕讨不到好处。
“没用的废物!”阴山老妖见状,气得暴跳如雷。
倒在地上的蝎蚁像是听到了命令一般,竟再次缓缓爬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的尾巴只剩下两条了。
阴山老妖目眦欲裂,厉声嘶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蝎蚁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迈着沉重的步伐朝着魔君走去。
每走一步,地面都跟着震颤,那股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
魔君眉头紧锁。他生性好斗,可此刻却有了几分自知之明。
他循着蝎蚁的气息,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我虽非朋友,但也算不上死敌,何苦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诱导,“你我两败俱伤,才是那阴山老妖真正想看到的局面。”
蝎蚁的脚步顿了顿,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似乎真的听懂了他的话。
它周身的凶戾之气散了几分,显然也明白,再打下去,只会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就在蝎蚁分神的刹那,魔君眼中精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黑烟,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朽山的云海翻涌,仙气缭绕。
倾雪站在山巅的望月台上,目光痴痴地望着山下的云海,一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久到连山间的野鹤都认识了她。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倾雪回过头,看到来人,连忙敛衽行礼,声音清脆:“参见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缓步走到她身边,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忍不住轻轻叹息:“你这又是何苦?说不定,他不会回来了。”
“不。”倾雪猛地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会回来的。我就在这里等他,一直等。”
王母娘娘看着她坚定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倾雪的头,语气里满是怜惜:“傻孩子。”
指尖的温度温柔而熟悉,倾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王母娘娘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一片茫然。
阴山老妖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可如今,他的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他还会回来吗?
“但愿你没有看错人。”
王母娘娘的声音轻飘飘的,消散在翻涌的云海中,像是一句祝福,又像是一句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