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风裹着寒意，刮得相思宅院的院门吱呀作响。
于巧巧缩着脖子，踩着碎雪蹦蹦跳跳地闯进来，檐角的冰棱被震得叮咚落了两滴融水。
院里的腊梅顶着雪开得正艳，却不见白菲菲的身影。
这段时间菲菲总躲着她，罢了，谁让自己耐不住性子，总得主动些。
于巧巧跺掉鞋上的雪，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柴房的门虚掩着，只有堆着的干柴；卧房的炕是凉的；就连院角菲菲最爱坐着晒太阳的石凳，都积着厚厚一层雪。她耷拉着脑袋，一脸失望地裹紧了棉袄离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早被冰雪冻得打滑，渐渐变成了覆雪的林间小道，这是白菲菲往日踩着冰去河边洗衣服的必经之路。
寒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生疼。
于巧巧忽然停下脚步，瞳孔猛地一缩——前方的雪地里，竟立着一座孤零零的新坟，墓碑上的字迹被薄雪盖了半边，拂开雪一看，分明刻着“白菲菲之墓”五个字。
“菲菲！”
于巧巧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跌跌撞撞地跑到坟前，一脚踩进雪窝，险些跪倒在地。
泪水混着融雪，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皮肤发麻。
她的目光落在坟前的雪地里，那里躺着一块光彩夺目的宝石，雪光映着石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她颤抖着弯腰，将宝石捡了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一段暖融融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屋里烧着旺旺的炭火，白菲菲坐在炕边，手里捧着这块宝石，指尖轻轻摩挲着，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于巧巧蹑手蹑脚地溜进去，趁她不注意，一把抢过宝石。
“哇！这块宝石好漂亮啊！”于巧巧的眼睛都看直了，那剔透的光芒，巧夺天工的纹路，让她大开眼界:“菲菲，这么好看的宝石，能送给我吗？”
白菲菲看着她满脸期待的样子，却咬着唇，狠心摇了摇头：“不行，这是陈阳送给我的。”
“好吧好吧。”于巧巧撇撇嘴，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想夺人所爱，乖乖把宝石还给了她。
回忆戛然而止，于巧巧握着宝石，蹲在坟前，哭得撕心裂肺。不过是一段时日不见，怎么就天人永隔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太岁山上。
残阳如血，将满山的积雪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魔君负手而立，黑袍在猎猎寒风中翻飞，周身的魔气被他刻意收敛，却依旧压得满山的枯枝败叶簌簌发抖。
此地离永安镇不过百里，山上的雪再厚，也掩不住底下充沛的灵气——被雪压弯的松枝透着勃勃生机，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暖意，比魔界的冰封死寂不知鲜活多少倍。
灵脉，定然就藏在这里。
魔君眸光微沉。他清楚，灵脉天生擅长伪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逃得无影无踪，半点大意不得。
他缓缓闭上眼，神识如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一寸寸扫过整座山的冰雪与岩层。
不过片刻，他唇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
找到了。
就在眼前那棵落尽了叶的枫树下，雪层底下，正藏着一缕极淡的灵气。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笑意却半点没抵达眼底，反而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三分。
几片被寒风卷来的残叶，堪堪触到他的衣角，便瞬间化作缕缕黑气，消散在风雪里。
他指尖微动，体内的魔气缓缓苏醒，蓄势待发。
可就在魔气即将爆发的刹那，枫树下的雪地突然一阵轻颤，一道莹白的光芒冲天而起，竟化作一只流光溢彩的飞鸟，振翅便朝着天际飞去。
不过眨眼的功夫，飞鸟便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无影无踪。
“混账！”
魔君的隐忍瞬间崩裂，怒火滔天。
周身的魔气轰然炸开，染红了半边天幕，雪地里瞬间被踏出一个深坑。
他恨不得抬手便将整座太岁山夷为平地，可攥紧的拳头，终究还是缓缓松开。
思量再三，他还是忍了。灵脉既已逃脱，此刻毁了山也无用，倒不如留着这处灵气之地，静待下一次时机。
永宁镇的街头，寒风卷着雪沫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可街边的铺子依旧开着，行人裹着厚棉袄，缩着脖子来来往往，倒也透着几分热闹。
青儿拉着李行乐的手，指尖冻得发红，眼底却满是雀跃：“你看，好多人啊！我们也融入人群里，感受一下人与人之间的亲切嘛。”
李行乐却不动声色地把手扯了回去，拢在袖筒里，耷拉着脑袋，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落寞:“总喜欢自己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晚。还好有桌上的残烛，还有天上的残月陪着，漫漫长夜，也不至于显得那么孤单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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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儿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郁色，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叫默儿的魔女。
她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问道：“到底是你抛弃了这个世界，还是这个世界抛弃了你？”
李行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他伸手扯住青儿的衣袖，像个无措的孩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我不管别人怎么样，只要你不抛弃我就行。”
“不会的。”青儿看着他的眼睛，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冬日的寒冰，语气情真意切，“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李行乐的心猛地一暖，一股热流从心底蔓延开来，连冻僵的指尖都有了几分暖意。
还好，还好有她陪着自己，不然这漫漫冬日，真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青儿笑着摇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李行乐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寸步不离。
街边的一个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玉佩，摊主裹着厚毡子，正哈着气吆喝。
玉佩在寒风里晃着，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青儿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她快步走到摊位前，细细挑选着，最后拿起一块刻着缠枝莲纹的玉佩，眉眼弯弯。“老板，这个我要了。”
李行乐从后面跟上来，没等老板开口，便掏出银子，贴心地付了钱。
大海边。
冬日的海风比镇上的风更烈，卷着咸腥的寒气，拍打着岸边结了冰的礁石。
李行乐坐在冰凉的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眼神空洞。
青儿站在他身后，裹紧了身上的棉袄，安静地陪着，没有说话。
一段尘封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彼时，是天朗气清的秋日，他和默儿乘舟渡海。
海风裹着桂花香，吹得船帆鼓鼓的。不知何时，默儿竟不见了踪影。
李行乐心急如焚，把整艘船翻了个底朝天，船板上散落的枯叶都被他踩碎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就在他一筹莫展，急得快要掉泪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船上。
李行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爬上船板，一把将默儿紧紧拥入怀里，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
还有那次花灯会。
街上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巧夺天工，看得人眼花缭乱。
商人的叫卖声此起彼伏，都想着把手里的花灯卖个好价钱，狠狠赚一笔。
人潮涌动，他和默儿被挤散了。
李行乐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来来回回地张望，喉咙都喊哑了，却始终看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围的人太多，吵吵嚷嚷的，让他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另一边，默儿被人潮挤到了石桥边。
她一眼便看到了河边木柱上挂着的一盏红色花灯，在一片红彤彤的灯海中格外显眼。
默儿灵机一动，走到河边，抬手对着花灯一点。
淡紫色的魔法光芒闪过，那盏喜庆的红色花灯，竟瞬间变成了黑色。
李行乐正急得团团转，无意间朝着河边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盏与众不同的黑色花灯，在一片暖色灯海里，格外扎眼。
他心头一动，连忙朝着木柱的方向跑去。
花灯下，那道窈窕的身影，不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默儿吗？
“默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李行乐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喜悦，他冲过去，情不自禁地将她拥入怀里，怀里的暖意驱散了秋夜的微凉。
默儿靠在他的胸膛，莺声燕语：“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呀？”
李行乐抬手，指了指头顶的黑色花灯，眉眼弯弯：“喏，因为这盏黑色的花灯。”
默儿嫣然一笑，眼底满是狡黠：“你发现啦？”
“那是自然！”李行乐低头，看着怀里娇柔可爱的姑娘，语气里满是宠溺，“我当时就在想，谁会这么特别，把花灯变成黑色的。我的默儿和别人不一样，够聪明，要是没有这盏灯，我还真不一定能找到你呢。”
回忆的碎片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李行乐的心脏。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如刀割，忍不住发出一声悲叹，惊飞了岸边的几只海鸟。
青儿从未见过他如此颓废的模样，她轻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柔：“你没事吧？”
“我没事。”李行乐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回去吧。”
说罢，他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镇子的方向走去，风雪卷着他的衣角，背影显得格外单薄。
青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背影里，竟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沧桑。
她望着那道背影，心里默默叹息：不经意的叹息，时时刻刻撕裂着你冰冷的心，如此的伤心，又怎会轻易放下。
寒风刺骨，夜色渐浓，天边的星辰却熠熠生辉，映着地上厚厚的积雪。
如意客栈的客房里。
青儿站在窗前，指尖把玩着白天买下的那块玉佩，窗缝里钻进来的寒风，吹得她发丝乱飞。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另一块玉佩，那是李行乐之前送给她的，质地更温润，雕工更细腻，被她贴身藏着，还带着几分暖意。
两块玉佩放在一起对比，青儿看着看着，弯了弯唇角。
还是更喜欢他送的这一块。
对面的客房里，灯火摇曳。
李行乐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坛冷酒，仰头灌下一大口，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疼。
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黑布，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脸上是掩不住的伤心欲绝。
青儿隔着窗，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心里涌起无限的悲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她心乱如麻，干脆抬手，“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将窗外的风雪与屋里的落寞，都隔绝在外。
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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