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桓听了赵熊这话,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对方不仅听到了自己的嘀咕,还顺着话头继续羞辱,顿时气得浑身发抖,那点残存的理智也烧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梗着脖子,嘶声喊道。
“放肆,我齐桓乃是朝廷命官,州府镇妖司的旗官!”
“士可杀不可辱,尔等宵小,安敢如此折辱于我!”
“有种就杀了我,否则今日之辱,我齐桓他日必定百倍奉还!”
他这话说得硬气,配合着一身狼狈,颇有几分悲壮。
可惜,赵熊不吃这套。
“哦?朝廷命官、州府旗官?”
赵熊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威压顿时弥漫开来。
“那不知,齐旗官可曾听说过……北地姜家?”
北地姜家四字一出,齐桓脸上的愤怒和硬气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作为州府镇妖司的旗官,他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号。
北地姜家,那可是真正盘踞在大武北境,底蕴深不可测,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武勋世家。
传说中一门三侯,九将镇边。
其势力根深蒂固,影响力遍布朝野军政两界,绝非他一个州府镇妖司的旗官所能想象,甚至他背后州府镇妖司的指挥使面对姜家都要谨慎对待。
眼前这个自称赵熊的男人,竟然出自姜家。难怪如此气度,如此手笔,如此不把朝廷官员放在眼里!
只是,这样的家族,其核心子弟为何会出现在云梦城这偏远之地?还搅和进了牡丹楼这趟浑水?
齐桓的气势彻底泄了,但他毕竟是州府旗官,心性坚韧,短暂震惊后,属于武人和官员的傲气和尊严又涌了上来。
齐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定,挺直了脊梁,对着对方一抱拳,语气却是正式了很多。
“原来是北地姜家的贵人当面,下官齐桓,隶属荆州镇妖司,此番奉命巡查云梦,方才……多谢贵人解围。”
他语气顿了顿,陡然转硬,带着一股决绝之意。
“然,下官终是朝廷命官,身着大武官袍,代表朝廷颜面。”
“今日之事,若贵人仍有意折辱,或欲以此挟下官行违背律法纲常之事,那齐某别无选择,唯有一死以报国恩。”
“玉石俱焚,亦在所不惜。”
最后几个字,亦是斩钉截铁,这并非虚张声势,而是他身为旗官,在确认对方家族后,能做出的最后底线,也是最无奈的表态。
他个人的生死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绝不能牵连朝廷法度更不能成为世家门阀控制的傀儡。
若对方真要以今夜丑事相挟,逼他做违心之举,他也已经存了同归于尽的心思。
赵熊轻轻叹了一声,带着点意外,又有欣赏。
随即摆了摆手,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
“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套忠肝义胆,我北地姜家还不至于利用这种下作手段去拿捏一个州府旗官。”
“今夜不过恰逢其会,看场热闹,顺便捞两个人罢了。”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却让齐桓紧绷的心情稍稍一松。
赵熊不再理会神色变换的齐桓,将目光重新投向自始至终保持高度警惕的陈木。
“好了,闲杂人等处理完了,陈兄弟,咱们是不是也该谈谈正事了?”
陈木收刀回鞘,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等着对方下文。
“上次在云梦城外,我赠你飞熊入梦手套,帮你度过桑叶村一劫。”
“今夜我又在这牡丹楼中为你解围,更赠你上古妖印,让你得以脱身。”
“这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陈木,你说是不是?现在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木抬起眼帘,目中宁静无波,没等对方说何事,便缓缓开口,声音异常清晰。
“不去。”
雅间内陡然一静。
齐桓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木,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疯了,刚刚得罪死许长泽,现在又敢这么干脆地拒绝一个姜家的大人物?
就连赵熊脸上从容的笑意也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显然没想到陈木会拒绝得如此干脆,如此不留余地。
按照常理,一个刚刚被他救下,还接受了他馈赠的人,难道不应该感恩戴德,至少听听他的要求是什么吗?
“哦?”
赵熊微微眯起眼睛,审视和探究的意味更浓,还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但依旧保持着风度。
“陈兄弟为何不去?”
陈木抬头,迎上赵熊锐利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畏惧或讨好,只有一种看透真相的平静,甚至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为何要去?”
“赵兄,或者说,姜兄,咱们之间似乎谈不上什么人情。”
陈木眼神锐利如刀,不退反进,逐条剖析。
“你早就知道桑叶村有问题,甚至可能知道那猫妖老太的底细和梦魇手段。给我手套,与其说帮我,不如说是你作为一名执棋者,看到了我这颗还算有点潜力的棋子,随手布下了一步闲棋。”
“你用一副对你而言不太重要的手套,就让我替你入了局、探了路、承担了风险。最后我侥幸破了局,得意的是我,但看清了桑叶村虚实、验证了猜测的,恐怕是你吧?”
“这算哪门子人情?分明是拿我当探路石子、当棋子用。”
陈木的话冷硬如刀,一层层拨开赵熊帮忙背后的算计。
齐桓听得目瞪口呆。他初听桑叶村事件时,只觉诡异凶险,倒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想过。
赵熊亦没有出声,但气息微微滞了一瞬。
陈木瞥了他一眼,语气愈发冷静。
“再说今夜之事,你出现在牡丹楼,拍下我和齐桓,看似救人于水火。但以你的身份和实力,真想救我们,需要那么麻烦吗?需要等到我们几乎受辱,底牌尽出,许长泽亲自下场之后,才姗姗来迟地拍卖救人?”
陈木冷哼一声,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你怕是早就在这雅间里了吧?你看着许长泽布局,看着我们陷入绝境,看着我被迫动用所有底牌,然后在最关键最绝望的时刻出手,用一方我根本无法拒绝的妖印收买我。”
“这同样不是雪中送炭,更不是路见不平,依然是下棋。”
“你冷眼旁观,看清了许长泽的底牌,看清了我的极限和潜力,甚至看清了云梦城水下更多的暗流,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落下棋子,既救了我,又让我成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所以。”
陈木冷冷总结,闲闲回头。
“从桑叶村到牡丹楼,你所谓的帮助,本质是你作为棋手,对棋子进行了投资和操控。”
“我用了你的投资,得到了好处,但也替你承担了风险,完成了你的棋局,我们两不相欠。”
“至少没有需要我赴汤蹈火,必须去偿还的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