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的油彩与归途
央金把最后一管藏青色的油彩挤在调色板上时,窗外的转经筒正被风拂得悠悠转动,金顶的光芒透过画室的窗棂,落在她画了半年的六幅油画上。画布上,通麦特大桥的红白色桥塔刺破苍山,孜珠寺的红墙在赭色山岩间错落,转经的阿妈踩着雪路走向神山,溪流边的老人正掬起圣水祈福……六幅画,是她从成都到藏北的千里归途,也是她藏在油彩里的,关于故乡的执念。
央金是在江南长大的藏族姑娘,外公是藏北的画匠,母亲嫁去苏州后,她便只在童年的记忆里见过藏地的雪山与经幡。三年前,外公在电话里说“想看看你画的藏地”,她便背着画架踏上了归途,却没想到,这一路的所见所闻,竟让她把心留在了这片高原。
通麦特大桥:天路的门
第一幅画里,通麦特大桥的桥塔在油彩里显得格外挺拔。白红相间的桥柱直插云霄,钢索像金色的琴弦,缠在苍山的脊梁上。山岩被她用浓艳的蓝绿与赭红铺陈,像是被秋风染透的林海,流云在画布上揉出蓬松的纹路,湛蓝的天做底色,让整座桥像一把打开天路的钥匙。
这幅画是她进藏的第一站所绘。车过林芝时,她被通麦特大桥的气势震住了——曾经的“通麦天险”,如今成了横跨怒江的通途,桥塔在云雾里若隐若现,货车从桥上驶过,惊起山谷里的几只雄鹰。她在桥边的观景台支起画架,油彩调得格外厚重,画笔在画布上重重划过,像是在描摹天路的筋骨。
画里的桥塔上,“通麦特大桥”的红字被她画得格外醒目。她想起外公说过,年轻时他翻越多雄拉山去林芝,走了三天三夜,脚下的路是悬崖边的羊肠小道,稍不留意就会坠入怒江。如今桥通了,车从成都到拉萨,不过两天的路程,可外公再也走不动了。她把这份感慨揉进油彩,让桥塔的红色,成了藏地与外界相连的温度。
佛塔:信仰的光
第二幅画的色调温柔了许多。白墙金顶的佛塔立在雪山脚下,鎏金的法轮在阳光下闪着光,五彩的经幡从塔檐垂落,像一束束被风吹散的彩虹。几个穿着藏装的信徒正围着佛塔转经,身影在油彩里显得渺小,却又透着坚定的力量。
这幅画绘于工布江达的一座小寺旁。那天清晨,她跟着转经的人群走到佛塔下,看到一位阿妈正用额头轻触塔壁,嘴里念着六字真言,阳光落在她的银发上,镀上了一层金辉。央金站在一旁,画笔在画布上轻轻扫过,把佛塔的金顶画得温润,把经幡的色彩画得鲜活,又在阿妈们的眼角添了一点暖黄,像是阳光吻过的痕迹。
画里的雪山是南迦巴瓦峰的轮廓,外公的相册里,夹着一张几十年前的南迦巴瓦照片,那时的峰下还没有公路,如今却能看到游客的越野车停在观景台。央金画的时候,总觉得佛塔的光,不仅照亮了信徒的归途,也照亮了藏地的变迁。
孜珠寺:山岩上的圣殿
第三幅与第四幅画,是孜珠寺的日与夜。第三幅里,赭色的山岩如利刃般刺破天空,孜珠寺的红墙白屋嵌在山岩的褶皱里,像是从石头里生长出来的圣殿。石板路在画布上延伸,路的尽头是悬空的经堂,风从画里穿过,仿佛能听到经幡的猎猎声。第四幅画则是从山岩的天然拱门里望去,夕阳把孜珠寺染成了金红色,一只雄鹰掠过天空,雪山在远处凝成淡蓝的剪影,整个画面像一首沉默的史诗。
这两幅画耗了央金一个月的时间。她住在孜珠寺旁的藏民家里,每天天不亮就爬上山岩,等着第一缕阳光落在寺顶。山风刮得她脸生疼,手指冻得握不住画笔,却依旧执着地调着油彩——她想画出孜珠寺的“倔”,那是藏地信仰刻在山岩里的坚韧。
画里的山岩上,有几处小小的玛尼堆,是她特意添的。她曾看到一个藏族小男孩,把捡到的石子堆在岩缝里,嘴里念着“扎西德勒”。男孩说,这是给山神的礼物,让神山护着孜珠寺。央金把玛尼堆画得小巧,却让颜色格外鲜亮,像是藏在山岩里的星星。
转经路:心上的归途
第五幅画里,是藏北的转经路。雪在路面融成了浅浅的水洼,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一位阿妈走在最前方,藏装的黑红色与雪地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她的手里转着经筒,脚步沉稳,像是踩着时光的鼓点。远处的转经人群成了模糊的影子,却能从油彩的纹路里,感受到他们的虔诚。
这幅画的原型,是央金在纳木错旁遇到的转经队伍。阿妈叫卓玛,已经七十岁了,却坚持每年绕纳木错转经一圈。卓玛拉着央金的手说:“转经不是走在路上,是走在心里。”央金看着她布满皱纹的手,想起了远在苏州的外婆,外婆总说,江南的水软,藏地的山硬,可人心都是一样的,都有要走的归途。
她把卓玛的身影画得格外清晰,藏装的条纹被她用细腻的笔触勾勒,腰间的氆氇裙在风里扬起,像一面小小的经幡。画里的雪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画布的左下角延伸到远方,那是转经人走了一辈子的路,也是央金寻根的路。
圣水溪:祈福的愿
第六幅画是整个系列里最安静的。溪流在画布上泛着蓝绿色的光,水底的鹅卵石被油彩画得圆润,一位老人蹲在溪边,手里拿着铜制的净水壶,正把圣水倒进壶里。他的藏装被风吹起一角,红蓝色的衣料与溪边的黄草相映,山岩的纹路粗粝,却衬得溪水格外清澈。
这幅画绘于藏北的一条无名溪旁。老人是寺里的僧人,每天清晨都会来溪边取圣水,供寺里的信徒祈福。他告诉央金,这溪水来自念青唐古拉山的雪融,喝一口能洗去心里的烦恼。央金蹲在溪边,看着老人把净水壶灌满,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了无数光点。她把溪水的蓝画得透亮,把铜壶的红画得温暖,又在老人的手边添了一朵小小的格桑花,那是藏地最普通的花,却藏着最朴素的祝福。
六幅画挂在画室里,从通麦特大桥到圣水溪,从苍山到雪域,藏地的轮廓在油彩里渐渐清晰。央金拿起画笔,在第一幅画的角落添了一只雄鹰,又在第六幅画的溪水里画了一片经幡的影子。雄鹰是藏地的信使,经幡是信仰的翅膀,而这六幅画,是她写给故乡的情书。
外公的电话打过来时,央金正站在画前发呆。电话里,外公的声音带着笑意:“丫头,我看到你画的藏地了,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央金的眼眶突然湿了,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归途——不是江南的烟雨,而是藏地的雪山与经幡,是油彩里的红墙金顶,是转经路上的声声真言。
画室的门被推开,卓玛阿妈捧着酥油茶走了进来,茶香混着油彩的味道,在屋里漾开。央金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温热的酥油茶顺着喉咙滑下去,像藏地的阳光,暖了她的心房。她看着窗外的转经筒,看着墙上的六幅油画,忽然明白,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刻在血脉里的眷恋,是藏在油彩里的,永远的归途。
藏地六景短诗
通麦特大桥
红塔刺破苍山雾
钢索牵来云外路
天险今朝成通途
风过峡谷,鹰飞如故
雪山佛塔
金顶沐着高原光
经幡漫卷风里唱
转经的阿妈脚步缓
额头轻触,是信仰的暖
红墙嵌进赭岩缝
石径蜿蜒向云穹
玛尼堆上石子小
藏着山神的梦
落日吻红山巅寺
雄鹰掠过天咫尺
拱门望断雪山影
晚风低语,时光静止
转经雪路
雪融成洼映天光
经筒转响岁月长
阿妈身影映雪色
一步一愿,走向远方
圣水溪
雪水潺潺过石滩
铜壶盛满圣水蓝
老僧掬起一捧愿
格桑花开,香满溪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