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下的答案
陈峰站在青崖瀑布前时，溅起的水雾打湿了他的发梢，轰鸣的水声裹着山林的草木香，撞得他胸口发闷。他仰头望着倾泻而下的瀑布，白色的水莲从黛色的山崖间砸落，砸在潭底的青石上，碎成漫天银星——这是他父亲生前最爱的地方，也是他逃避了三年的归处。
三年前，陈峰和父亲大吵一架，摔门离开了家。那时他刚大学毕业，执意要放弃家里安排的国企工作，去南方闯一闯，做自己喜欢的摄影。父亲指着他的鼻子骂：“摄影能当饭吃？你这是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他梗着脖子回怼：“我的人生，不用你管！”那是父子俩这辈子最激烈的一次争吵，也是最后一次。一周后，父亲在去青崖瀑布采风的路上，突发心脏病离世，而陈峰接到消息时，正在南方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修着一组毫无起色的照片。
葬礼上，他看着父亲的遗像，手里攥着那张被父亲揉皱的摄影比赛报名表，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母亲红着眼睛递给他一个磨旧的木盒，说：“你爸走前，一直抱着这个盒子，嘴里念叨着你的名字。”木盒里装着父亲的摄影集，还有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青崖瀑布的晨光，最适合拍逆光，爸等你一起去。”
陈峰把木盒塞进行李箱的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他在南方的摄影圈摸爬滚打，拍过城市的霓虹，拍过海边的落日，拿过几个不痛不痒的小奖项，却总觉得镜头里少了点什么。直到上个月，他在一次采风时摔断了腿，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雨，突然想起了父亲的那句话，想起了青崖瀑布的晨光。于是，他收拾好行囊，拖着还没痊愈的腿，回到了这座小城。
青崖瀑布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只是崖边的草木又茂盛了些。陈峰找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打开父亲的摄影机。画册里的第一张照片，就是青崖瀑布的晨光，金色的阳光穿过水雾，在瀑布上搭起一道彩虹，潭边的野花开得热烈，像撒了一把星星。照片的背面，是父亲的字迹：“小峰五岁时，第一次带他来这里，他说瀑布是天上的河，要把彩虹摘下来给我当项链。”
陈峰的手指拂过照片上的彩虹，眼眶突然热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总牵着他的手来青崖瀑布，教他认识崖边的野花，教他用捡来的树枝在地上画画，还说：“我儿子画画这么好看，以后肯定能当大摄影师。”那时的父亲，从不说摄影没用，只会笑着揉他的头发，把他抱起来，让他摸一摸瀑布溅起的水雾。是什么时候开始，父子俩的话越来越少，隔阂越来越深了？
他翻开摄影集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他小学时写的：“我的梦想是和爸爸一起，拍遍全世界的瀑布。”纸条旁边，是父亲后来添的一行字：“爸爸等你。”陈峰的肩膀开始颤抖，压抑了三年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他终于明白，父亲从来不是反对他做摄影，而是担心他年少轻狂，在这条路上摔得头破血流；他也终于看清，自己逃避的不是父亲的指责，而是那份来不及说出口的道歉，和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
夕阳西下时，陈峰拿起随身的相机，对着瀑布按下了快门。潭底的青石被水冲得发亮，崖边的野菊在晚风里摇曳，瀑布的水声渐渐温柔，像父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调整着镜头，试着用父亲说的逆光角度去拍，金色的余晖穿过水雾，在取景器里凝成一道模糊的光晕，像极了父亲摄影集里的那道彩虹。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看，是母亲提着保温桶走了过来。“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母亲把保温桶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子，鸡汤的香气混着草药味飘了出来，“你爸生前总说，你胃不好，喝鸡汤要加些党参。”
陈峰接过母亲递来的碗，喝了一口热汤，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也暖了那颗冰封了三年的心。母亲坐在他身边，看着瀑布说：“你爸其实早就想跟你道歉了，他偷偷给你报了摄影比赛，还托人打听南方的摄影工作室，只是拉不下脸跟你说。”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新的相机镜头，“这是你爸给你买的，他说拍瀑布，需要一个广角镜头。”
陈峰捧着镜头，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却烫得厉害。他把镜头装在相机上，再次对准瀑布，这一次，取景器里的画面清晰而温暖——白色的水练，黛色的山崖，金色的余晖，还有母亲站在潭边的身影，构成了一幅最动人的画面。他按下快门，把这一刻永远定格。
那天晚上，陈峰住在了青崖瀑布附近的民宿。他打开电脑，把父亲的摄影集和自己拍的照片放在一起，开始整理一组名为《父与子》的摄影作品。他在简介里写：“青崖瀑布的晨光，我终于拍到了，只是身边少了那个教我拍逆光的人。”
三个月后，这组作品在全国摄影大赛上获得了金奖。颁奖典礼上，陈峰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说：“这个奖，属于我的父亲。他教会我用镜头看世界，也教会我，有些爱，永远来不及等待。”台下的母亲看着他，眼里含着泪，却笑着鼓起了掌。
从那以后，陈峰每年都会回青崖瀑布，春天拍崖边的野花，夏天拍潭里的游鱼，秋天拍漫山的红叶，冬天拍覆雪的冰瀑。他在瀑布旁建了一个小小的摄影工作室，取名“青崖记”，工作室的墙上挂着父亲的摄影集，也挂着他拍的瀑布照片，父子俩的作品，在光影里相互依偎，像从未分开过。
有一次，一个来采风的年轻摄影师问他：“陈老师，你为什么总拍青崖瀑布？”陈峰笑着指向瀑布的方向，那里的水雾正在晨光里凝成彩虹：“因为这里有我最珍贵的答案，也有我永远的牵挂。”
风从山崖间吹过，带着瀑布的水汽，拂过工作室的窗棂。陈峰拿起相机，对着初升的太阳按下快门，金色的阳光洒在瀑布上，也洒在他的脸上，像父亲的手，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他知道，父亲从未离开，就像青崖瀑布的水，永远流淌，永远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