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气带着一股陈年旧纸发霉的味道,直往肺管子里钻。
林渊并没有真的看见雾,他的右眼已经彻底肿成了一颗紫黑色的桃核,眼皮被干涸的血痂黏死,稍微动一下眼球,就像是有把生锈的挫刀在眼眶骨上反复打磨。
但他闭上眼,看见的东西反而比睁着眼更清晰。
还是那个梦。
第九百年前,第七层椁室。
没有现在这般破败,那是金碧辉煌却透着死气的地宫。
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墨色云纹的玄袍,手里那根骨笛还没有断,温润如玉。
“自己”正背对着画面,站在那口巨大的寒冰棺椁前。
棺盖已经合上了,隔着厚厚的冰层,能看见夜凝霜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这一次,换你活着。”
那个“林渊”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极度的疲惫和解脱。
随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走向了椁室外那座正在运转的“焚天火阵”。
大火吞噬玄袍的瞬间,并没有惨叫,只有骨骼在高温下爆裂的脆响。
林渊猛地睁开左眼,那种被烈火焚身的幻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脊背的粗布单衣。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摸眉心,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
那枚一直隐隐发烫、作为系统与共主虚影链接枢纽的符印,此刻竟冷得像块死铁。
他摊开掌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那行曾刻在皮肤深处的字迹——“我在镜中等你九年百回”。
那字迹正在淡化。
就像是写在沙滩上的字,被涨潮的海水一点点抹平,只剩下最后一点模糊的墨痕。
“老东西?”林渊在识海中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死寂。
那个平日里总爱冷嘲热讽、关键时刻指点迷津的共主虚影,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彻底断了联系。
只有风穿过请命碑的孔洞,发出类似于呜咽的哨音,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林渊脚边。
这不仅仅是失联,这是被“屏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斩诏郎几乎是撞开了那层浓雾。
他跑得太急,那身儒衫被树枝挂得破破烂烂,手里死死捧着那本《无名册》。
“主子,不对劲。”
斩诏郎的脸色惨白,那是读书人见到某种违背常理之事时的本能恐惧。
他把册子递到林渊面前,手抖得像是在筛糠,“今晚是最后一夜,就在刚才……这册子自己翻到了最后一页。”
林渊接过册子。
这本由无数冤魂名字组成的厚重簿籍,此刻烫得惊人。
封底原本是一片空白,是留给那些还没出生就死去的婴孩的。
但此刻,那张泛黄的粗纸上,正如水墨晕染般,缓缓浮现出一行字。
墨迹很淡,断断续续,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握着一支快要写秃的笔,在极力对抗着某种阻力,强行要把这两个字刻上去。
虽然还没完全成形,但那个笔画架构,林渊太熟悉了。
那是他写了无数遍,却从未在这个世界正式签下过的名字:
林渊。
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自从雨夜觉醒系统,在这个世界醒来,所有人叫他“废物”、“守陵人”、“葬主”,甚至是“共主”。
唯独没人叫过他“林渊”。
就连系统面板上,显示的也只有【宿主】二字。
仿佛这两个字是某种禁忌,是被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刻意抹去的存在。
而现在,这本专门记录“逆种”和“被抹杀者”的《无名册》,竟然要把他列为头号“需被铭记之人”?
这意味着,天道判定他已经“死”了,或者说,判定他即将成为过去式。
“别声张。”林渊合上册子,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炭。
他把册子塞回斩诏郎怀里,转身走向地宫入口。
每走一步,右眼的剧痛就加重一分,那种感觉不像是伤,倒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想要破壳而出。
“窥命渊”位于地宫最深处,是当初镜奴教用来监视全村命数的阵眼。
此刻,这里安静得可怕。
无数面悬空倒挂的铜镜在黑暗中泛着冷光,中间那块黑晶石悬浮在半空,像是一颗停止跳动的心脏。
林渊抽出腰间那截生锈的铁笛。
没有吹奏,只是拿着笛尾,轻轻点在了黑晶石的表面。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开关。
轰隆——!
整座深渊瞬间共鸣,千层镜壁同时亮起刺眼的白光。
林渊下意识地眯起左眼。
当他再次看清时,周围那成千上万面镜子里,映照出的不再是地宫的倒影,而是无数个“林渊”。
他们有的身穿布衣在田间劳作,有的锦衣玉食在庙堂高坐,有的正被砍头,有的正洞房花烛……
那是无数种可能存在的平行命运。
但在下一秒,所有镜子里的“林渊”突然同时停止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站在阵眼中心的本体。
亿万张嘴同时张开,声音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咆哮:
“我不是你!”
声浪如实体般撞击在林渊胸口,震得他喉头一甜。
就在这混乱的影像中,正对面那面最大的主镜里,画面突然定格。
那是一个身穿暗金长袍的男人,站在那座熟悉的焚天祭坛顶端。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完整无缺、晶莹剔透的骨笛。
那个“林渊”并没有像其他倒影一样咆哮。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只蝼蚁。
他微微低头,隔着镜面,俯视着现实中狼狈不堪的林渊,唇形微动。
没有声音,但林渊读懂了那句话:
“你终于看到了……真正的敌人。”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什么镜奴教,甚至不是林家。
是那个被命运选定、已经完成了九次轮回、完美无缺的“自己”。
“去你大爷的真正敌人!”
林渊眼底戾气暴涨,那种被当作提线木偶的愤怒压倒了理智。
他猛地挥起右拳,狠狠砸向那面主镜。
哗啦!
镜面崩碎,无数锋利的碎片飞溅而出,深深扎入他的手背和掌心。
黑色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砸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些血滴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是有灵性一般,迅速汇聚、流淌,最后在地砖上拼出了四个触目惊心的血字:
你本无名。
“葬主!!”
一声凄厉的惊呼从身后传来。
林渊猛地回头,只见那个一直守在请命祠的老农阿夯,不知何时闯了进来。
老人的状态极不对劲。
他双眼翻白,额头上青筋暴起,皮下隐隐浮现出一道紫黑色的符痕,那是镜奴教最高级别的“傀儡咒”。
“他们说……”
阿夯的声音变得尖细而诡异,像是有个女人捏着他的嗓子在说话,“最后一个没写名字的人……才是这把火最该烧掉的薪柴。”
话音未落,阿夯的身体猛地僵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猛地张大嘴,一团还带着火星的纸灰,混着胃液和血水,被他硬生生吐了出来。
那团湿漉漉的纸灰落在林渊脚边。
借着镜阵尚未熄灭的余光,林渊看清了那上面的内容。
那是一张残缺的生辰八字帖,上面画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旁边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
“生于辛酉年阴月阴日,无名氏。”
那是林渊这具身体的生辰。
轰的一声,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
林渊瞬间明白了。
镜奴教的大祭司这几天之所以没有动静,根本不是在憋什么大招,而是在等。
他们在等林渊点火。
整个“焚梦”计划,是用万民的名字作为燃料,去烧毁镜子的控制权。
但这个阵法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如果点火的人自己是个“无名者”,那么这把火烧到最后,不仅烧不毁镜子,反而会因为逻辑闭环的缺失,把这个“无名者”作为最后的、最大的祭品,献祭给那面“照命镜”。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跳出五行、不在名册里的“空白”。
只要他不写下自己的名字,他就是那个足以摧毁一切规则的“变量”。
但只要他不写,这把万民之火就会因为缺少主心骨而熄灭,那些刚刚有了点希望的村民,会立刻遭到千百倍的反噬。
要么保持“无名”,看着所有人死。
要么写下名字,救人,但从此被锁死在这个世界的因果律里,变成一个可以被预测、被杀死的凡人。
“好算计……”
林渊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他抬手拔掉手背上的镜片,任由鲜血横流,“逼着老子自己给自己戴镣铐是吧?”
外面的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林渊没有管地上的阿夯,转身冲出了地宫。
他顶着漫天雷雨,一步步走上请命碑的高台。
碑下,数百个村民正仰着头看他。
雨水冲刷着他们满是泥垢的脸,每个人的眼神里都透着一种绝望的期冀。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知道,只要葬主在,火就不会灭。
林渊站在碑顶,手里捏着那支已经被雨水泡软的炭笔。
他看着面前那本《无名册》的末页。
那上面,“林渊”两个字的墨痕正在飞速淡去,似乎在给他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如果不写,他依然是那个神秘莫测的葬主,依然拥有随时掀桌子的底牌。
可如果写了……
林渊闭上眼,感受着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那是活着的感觉。
“去他妈的底牌。”
他猛地睁开左眼,手中炭笔重重落下,笔尖刺破纸面,深深嵌入石碑的纹理之中。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道。
林、渊。
两个字落成的瞬间。
轰隆隆——!
脚下的请命碑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耀眼的红光从石碑底部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漫天乌云。
那些原本快要被雨水浇灭的篝火,像是被泼了热油,呼啸着窜起三丈高,将整个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啊——!”
与此同时,林渊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惨叫。
他那只一直肿胀流血的右眼,突然炸开了一层黑色的晶体碎片。
那些像是蛋壳一样的黑晶噼里啪啦掉在地上,露出了一只全新的眼眸。
那只眼睛不再是人类的黑白分明。
整个眼球赤红如血,而在瞳孔的最中央,一点幽蓝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旋转,宛如一道通往深渊的漩涡,冷冷地凝视着这充满了算计的人间。
在这只眼睛睁开的刹那,林渊感觉到体内某种枷锁断了。
但也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镣铐一样,死死扣住了他的灵魂。
那是名字的重量。
与此同时,极北之地。
一座早已坍塌的灯塔遗址旁,风雪肆虐。
那只一直守候在废墟中的光蚀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从雪窝里站了起来。
它朝着南方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嚎,随后低下头,看着身前的雪地。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但就在刚才,一支凭空出现的炭笔滚落在地。
而在炭笔滚落的尽头,一行浅浅的、还带着温热气息的脚印,正在风雪中缓缓浮现。
那脚印只有半行,却不是通往现实世界。
而是笔直地,通向了那面立在雪地中央、已经被冰封了千年的巨大镜面。
镜心世界,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