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茅草棚的边缘连成了线,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圈圈浑浊的水晕。
请命祠前的空地上,几百号人正排着长队。
没有喧哗,只有鞋底踩在泥泞里的吧唧声,和偶尔几声压抑的咳嗽。
林渊站在檐下,手里捏着半块还没干透的墨锭。
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涣散,像是透过这场雨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实际上,他的右眼正在发烫。
那种被烧红的铁钎搅动的痛感已经成了习惯,随着观劫之瞳的运转,视野里的世界被撕裂成了无数条彩色的线条。
队伍前头,一个中年汉子正颤抖着手,在黄纸上写下亡妻的名字。
在林渊的视野里,这汉子的脖子上缠着一圈灰气,那是死兆。
不出意外,明日午时,他会在午睡中被一场无法醒来的梦魇活活掐死。
视线后移。
一个正用衣襟给孩子擦雨水的妇人,头顶悬着一滩湿漉漉的水影——七日后,她会在打水时一头栽进自家那口只有三尺深的灶井里,再也没浮上来。
而在队伍末尾,那个一直在自言自语的年轻人,眼眶周围已经泛起了一圈诡异的血红。
五天内,他会突然发疯,找把生锈的剪刀把自己那对招子剜出来,捧着去献给那座荒庙里的“神仙”。
“骨头。”林渊没回头,低声唤了一句。
正蹲在墙角修补地基的骨编匠停下了手里的活计,那双满是骨粉的大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主子?”
“老规矩。”林渊的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出情绪,“前头那个穿灰袄的,中间带孩子的妇人,还有后头那个穿草鞋的后生。今晚去他们屋子地基下头,把带符的铁钉埋进去。”
“斩诏郎。”
“在。”正在案台前奋笔疾书的斩诏郎抬起头,那只刚包扎好的手臂有点不听使唤,炭笔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
“把这三个人的名字,从后页挪到《无名册》的扉页上去。”林渊指尖轻轻敲打着木柱,“既然镜子要收他们的命,那咱们就先把名字占了。”
斩诏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渊的意思。
在“名字”的法则里,先入册者为大。
只要名字上了《无名册》,这人的命数就跟这座请命祠连在了一起,那镜子想隔空摄魂,就得先问问这满祠堂的香火答不答应。
当晚,这三个本该遭劫的人做了同一个梦。
梦里,他们还是站在那面巨大而模糊的铜镜前,镜子里伸出一双苍白的手,死死掐住他们的脖子往里拖。
就在快要窒息的瞬间,一股灼热的力量突然从脚底板窜上来,像是一双有力的大手,硬生生把他们从镜子里拽了出来。
醒来时,三人都是一身冷汗,心跳如雷,可那种如影随形的死亡阴霾,却散了个干干净净。
雨下了整整三天,等到第三日黄昏,天边卷起了诡异的火烧云,红得像血。
一个穿着灰袍的僧人,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村子。
这和尚没打伞,雨水顺着他光秃秃的脑门往下流,滑过那张满是刀疤的脸。
最渗人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是个结了黑痂的空洞,右眼蒙着一块还在渗血的红纱。
他手里提着把只有半截的短刀,刀身上刻着四个小篆:“不见即净”。
村民们像见了瘟神一样纷纷避让,只有林渊没动。
他依旧站在那个位置,就像是专门在等这个不速之客。
“你身上有味儿。”断目僧停在五步开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那是‘看见过’的人才有的味道。又腥,又甜。”
话音未落,他那只蒙着血纱的右眼突然剧烈跳动,手里短刀带起一阵腥风,直取林渊的右眼眶。
这一刀极快,也极毒。
林渊不退反进,在那刀尖距离自己眼球只有半寸的瞬间,猛地睁大了右眼。
观劫之瞳,全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渊并没有看见这把刀刺入眼球的画面,他看见的是今夜子时的溪边。
这个气势汹汹的断目僧,正蜷缩在溪边的鹅卵石上,全身上下的皮肤像风化了千年的脆纸一样,一片接一片地剥落下来。
没有血,只有干瘪的肌肉纤维暴露在空气中。
到最后,只剩下一具惨白的骨架,依然死死怀抱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那就是他的死期。
林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他不闪不避,只是伸出左手,用手里那截生锈的铁笛,轻轻点在了僧人的手腕脉门上。
不是为了截脉,而是为了在他的命途断点上,提前画个押。
“回去吧。”
林渊的声音很轻,“你的死期不是我。”
断目僧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那把短刀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
他惊恐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里,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龟裂,然后像墙皮一样卷翘起来。
“不可能……”僧人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镜主说过……只要喂饱了镜子……就免死……我还没动手……”
话还没说完,那种崩塌感迅速蔓延。
他的脸皮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牙床。
他想惨叫,可声带也随着脖颈皮肤的剥离而失效了。
不过三息之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杀手,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散成了一堆灰白色的尘埃。
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跪在泥地里,那双只有骨头的手掌心里,还死死攥着那面嗡鸣不止的铜镜。
林渊走过去,用衣摆垫着手捡起那面铜镜。
镜子背面刻着八个阴森的小字:“饲我以目,赐尔免死。”
“原来如此。”林渊看着那行字,眼神愈发冰冷。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忠诚的信徒,他们是一群被死亡追赶的可怜虫。
镜奴教用“免除死亡”作为诱饵,把他们变成了专门四处挖眼的疯狗。
一旦任务失败,或者失去了利用价值,这种被强行压制的“死劫”就会立刻反噬。
这哪是免死,这是赊账。利滚利,最后连骨头渣子都要赔进去。
当夜,祠堂密室。
油灯的火苗有些发绿,映得人脸阴晴不定。
林渊把那面铜镜放在桌上,旁边就是那本厚厚的《无名册》。
“把门窗都封死。”林渊对身后的骨编匠吩咐道,“接下来的东西,有点脏。”
骨编匠立刻用几块巨大的兽骨堵住了所有缝隙。
林渊深吸一口气,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铜镜正中。
嗡——
观劫之瞳与镜面产生共鸣,原本昏黄的镜面突然翻涌起黑色的雾气。
画面浮现了。
那不是现实,那是无数个正在发生的梦境。
有人梦见自己掉进了满是毒蛇的深渊;有人梦见至亲拿着刀在追杀自己;还有人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待宰的猪羊……
这些人在梦里拼命挣扎、尖叫,散发出的恐惧如同实质般的黑烟,被这面镜子贪婪地吞噬进去。
“他们不是在追杀活人。”林渊盯着那些扭曲的面孔,沉声道,“他们是在收割‘梦里的命’。只要人还会做梦,只要人还有恐惧,镜奴就能源源不断地从这些噩梦里汲取力量。”
“这怎么防?”斩诏郎看着那些画面,脸色煞白,“人总得睡觉,睡觉就会做梦,这谁控制得了?”
“那就让他们没法做噩梦。”
林渊从怀里掏出一叠早已准备好的黄纸,扔在桌上,“把恐惧具象化,它就不再是恐惧,而是名字。”
“斩诏郎,磨墨。”
“写什么?”
“写梦。”林渊的眼神亮得吓人,“把每一个噩梦的内容,连同做梦者的名字,都给我写下来!让他们把梦境里的恐惧,全都过继给这本册子!”
“那就让人不再怕梦——把每一个噩梦,都变成名字。”斩诏郎猛地握紧了手里的炭笔,手背青筋暴起。
次日凌晨,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
请命祠的屋顶上,突然升起了一股滚滚黑烟,带着一股刺鼻的油墨味。
那是上千张连夜赶制出来的“梦帖”,正在火盆里熊熊燃烧。
每一张纸上,都用最粗劣的笔触,写着最真实的恐惧:
“梦见坠崖粉身碎骨者——王阿牛。”
“梦见被生挖双目者——赵氏女。”
“梦见全家被屠者——李家老三。”
火焰舔舐着纸张,那些字迹在高温中扭曲、崩解,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并没有消散,而是像是有灵性一般,直直地钻入了地下。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深处,隐约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成千上万个灵魂在同一时间被强行撕裂。
那是镜奴教用来收集噩梦的阵法,被这股庞大的、带着名字的“死梦”给撑爆了。
他们想吃梦?
行,那就给他们吃个够。
只不过这次送下去的,不是恐惧,是清醒者写下的战书。
林渊站在浓烟之中,仰头看着那逐渐亮起的天光。
他的右眼眶里红光隐现,一滴鲜血顺着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雨水滴在衣襟上。
“你们吃梦?好啊……”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透着一股疯魔般的快意,“这次,我烧给你们的,是醒着的人写的梦。我看你们这副好牙口,能不能嚼得碎这人间烟火。”
与此同时,极西沙海深处。
在一座早已倒塌了半截的祭坛废墟中,狂风卷起漫天黄沙。
半截焦黑的炭笔,在没有任何外力的情况下,缓缓在沙地上转动了半圈。
笔尖最终停下,死死指向了南方。
焚梦之后的第五日,原本该放晴的天却一直阴沉着。
天地间的气机像是被搅乱的一池浑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渊已经连续五天夜不能寐了。
不仅是因为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更是因为他的右眼。
即便是不动用观劫之瞳的时候,那黑晶石般的眼球也开始持续往外渗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急着要从那只眼睛里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