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
如果非要形容,就像是整个人被强行塞进了一坛放了几百年的水银里。
冰冷、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碎渣。
林渊甚至能感觉到那种银色的流质正顺着毛孔往身体里钻,试图把他的血肉同化成某种冰冷的无机物。
坠落感只持续了一瞬。
那种失重的晕眩刚涌上来,右眼眶里便传来一阵滚烫的刺痛,像是有人往里面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
但这痛感却让他瞬间清醒。
原本混沌一片的银色视野中,那只新生的赤红眼球疯狂转动,瞬间捕捉到了空气中那些游离不定的蓝色光点。
那不是光,那是空间乱流中唯一的稳定节点。
而在这些蓝点之间,三道漆黑的裂缝正无声无息地张开,像是一张张等着接住猎物的巨口。
若是按照原本的坠落轨迹,他会直接撞在第二道裂缝上,被空间乱流绞成一堆看不出形状的碎肉。
林渊猛地拧身,在这个根本无法借力的虚空中,硬是凭借着那只眼睛对规则的某种本能牵引,强行向左横移了三尺。
嘶啦——
衣摆的一角扫过裂缝边缘,瞬间消失无踪,切口平整得像是被最锋利的快刀削过。
这一脚终于踏实了。
脚下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荒原,没有泥土,地面是由无数块破碎的铜镜铺成的。
大大小小的镜片参差不齐地堆叠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
每走一步,脚下的镜片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
林渊刚想喘口气,那种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再次炸开。
这次不是来自天上,而是来自脚下。
就在他落地的瞬间,他投射在镜面上的影子突然诡异地扭曲起来。
那原本扁平的黑色轮廓像是充了气一样鼓胀,紧接着,一只苍白透明的手,竟然直接从影子里“剥”了出来。
没有五官,只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那是一个浑身透明的女人。
镜胎女。
这种诞生于镜面反射中的怪物,对于真实血肉有着近乎病态的渴望。
她没有声带,发不出声音,但林渊分明感觉到了一股饿鬼投胎般的贪婪意念直冲脑门。
那只透明的手带着破风声,直取林渊心口的位置——那里揣着《无名册》。
林渊甚至连头都没回。
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衣襟的瞬间,他像是脑后长了眼,上半身极其违和地向后折成一个锐角,堪堪避开了这必杀一击。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如毒蛇出洞,反手扣住了那只透明的手腕。
触感冰凉滑腻,像是在抓一条刚离水的鳝鱼。
“这就是你的见面礼?”
林渊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眉心的系统符印虽然沉寂,但在接触到这种纯粹的能量体时,依然本能地运转起来。
吞噬。
那原本是针对陨铁的霸道吸力,此刻顺着林渊的手指疯狂涌出。
镜胎女那透明的身躯猛地一颤。
她原本是想猎食,却没想到自己反而成了盘子里的肉。
一股肉眼可见的银色气流顺着她的手臂被强行抽离,涌入林渊体内。
那种透明的质感开始迅速浑浊,她的身体表面出现了无数道细密的裂纹,那是结构崩塌的前兆。
怪物显然有了灵智,察觉到不对劲,猛地断开了那条被抓住的手臂,发出一声虽然听不见但足以震得人耳膜生疼的尖啸,整个人瞬间融化,重新缩回了那层层叠叠的镜片深处。
林渊甩了甩手上残留的银色碎屑,那种冰冷的能量入体,让因为开启右眼而干涸的经脉得到了一丝缓解。
但还没等他站稳,一阵密密麻麻的啮咬声突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咔嚓、咔嚓、咔嚓。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老鼠在啃食骨头。
林渊低头一看,瞳孔骤缩。
只见脚下那些破碎的镜片缝隙里,钻出了无数只只有巴掌大小、通体灰白的生物。
它们长着老鼠的身体,却顶着一张张模糊的人脸,动作快得像是一道道灰色的闪电。
梦蚀鼠。
这些东西并不攻击林渊的肉身,而是疯狂地啃食着林渊刚刚走过的路面。
也就是那一瞬间,林渊感觉到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眼睁睁看着身后那段被老鼠啃过的镜面变得模糊不清,与此同时,一段记忆开始在他的脑海中褪色。
那是哪一年的事?
似乎是一个下雪的冬夜,老瞎叔从怀里掏出一个还热乎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自己。
“趁热吃,这可是……”
可是什么?
林渊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老瞎叔后面那句话了。
那段记忆就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只剩下一片惨白的空白。
路即人生,行过的路就是记忆。
在这镜心世界里,这些畜生吃的根本不是路,是他的过去!
一旦记忆被吃空,他就会变成这荒原上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永远迷失在镜子里。
“找死!”
林渊怒极反笑,手中的生锈铁笛猛地在掌心划过,沾染了鲜血的笛身瞬间爆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归墟之力,爆。
他没有吹奏,而是将铁笛狠狠插入了脚下的镜面之中。
以铁笛为圆心,方圆三丈内的镜面并没有碎裂,而是像是沸腾的水面一样剧烈震荡起来。
那种特定的频率直接作用于镜面结构,将埋藏在镜子深处的应力瞬间引爆。
无数尖锐的镜片如同暴雨梨花般倒卷而上。
跑在最前面的那只体型最大的梦蚀鼠避无可避,直接被三块锋利的镜片贯穿了身体,像标本一样被死死钉在了地上。
其他的鼠群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瞬间钻回了缝隙里。
林渊大步走上前,一把抓住那只还在抽搐的梦蚀鼠。
没有任何犹豫,他伸出两根手指,直接剖开了那怪物干瘪的腹部。
没有内脏,没有血。
只有一团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暖黄色光芒的光团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他刚刚丢失的记忆。
林渊捏起那团光,那种熟悉的温度让他暴躁的情绪瞬间平复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将光团狠狠按向自己的眉心。
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那个冬夜的画面重新清晰起来。
“趁热吃,这可是我在灶膛里专门给你留的。”老瞎叔那张满是皱纹的笑脸再次浮现。
还好,没丢。
林渊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这种失去自我的恐惧,比直接面对刀剑要可怕一万倍。
这地方不能久留。
他抬起头,那只赤红的右眼在昏暗的荒原上扫视,很快便捕捉到了远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折射。
那里或许是出口,也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但他没得选。
林渊顺着那道折射光狂奔,脚下的镜面不断发出脆响。
然而,就在他绕过一座由巨大镜片堆砌而成的如山丘般的废墟时,脚步不得不停了下来。
前方的路,断了。
一个穿着黑白戏服的男人正坐在一块突出的镜岩上,手里把玩着一根儿臂粗细的铁链。
这人脸上没有五官的起伏,整张脸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白纸,唯独嘴巴的位置,被十几根粗黑的铁线歪歪扭扭地缝了起来,硬生生扯出一个永远在笑的弧度。
断笑郎。
而在他的脚边,趴着一只体型堪比成年野狼的巨兽。
那也是一只梦蚀鼠,但它的双眼却是浑浊的灰色,正死死盯着林渊那只赤红的右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那种针对高阶掠食者的敌意毫不掩饰。
“这路,走不通。”
断笑郎并没有开口,那个声音像是腹语,直接在周围的空气中震荡。
阴冷、滑腻,带着一股子戏腔的调子。
他手中的铁链缓缓垂下,末端挂着一个足有脑袋大小的生锈铁钩,上面还挂着几缕不知是人还是兽的碎肉。
“除非,把那只眼睛留下做过路费。”
那只巨型梦蚀鼠猛地站起身,弓起了背脊。
林渊握紧了手中的铁笛,掌心的伤口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鲜血顺着笛身滴落在镜面上,晕开一朵朵红梅。
“我的眼睛很贵。”
林渊的声音很轻,在呼啸的风声里显得有些单薄,“你那条狗命,怕是买不起。”
话音未落,断笑郎那双缝合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好大的口气。”
嗡——
那根粗大的铁链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那沉重的铁钩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直奔林渊的锁骨而来。
这一钩若是中了,整个人都会被像挂腊肉一样挂在铁链上。
林渊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急速放大的铁钩。
身后是刚刚愈合的空间裂缝。
他没有退。
在那铁钩即将临身的刹那,林渊的身体重心猛地前压,脚下的镜面轰然碎裂。
他不退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