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光蚀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恐怖气息的降临,它猛地夹紧尾巴,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叼起那支早就熄灭的炭笔,疯了一样冲进茫茫荒野,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雾气比昨日更重了,湿冷像是无数条黏腻的小蛇,顺着领口往衣服里钻。
林渊盘膝坐在请命碑前,甚至没有去追那条狗。
他的右手死死扣在右眼眶上,那里没有眼球转动的润滑感,只有一种类似生铁冷却后的收缩痛。
那种痛感并不是持续的,而是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下一下往脑仁深处凿。
就在刚才,他又看见了。
不是这漫天的迷雾,而是那座焚天祭坛。
画面清晰得可怕:那个身穿暗金长袍的“恶林渊”并没有看他,而是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吹奏着手里那根骨笛。
笛声听不见,但林渊能看见声波荡开时,祭坛下那成千上万跪伏的百姓齐齐震颤,像是一片被风吹倒的麦浪。
而夜凝霜,就穿着那身下葬时的素白敛衣,赤着脚,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祭坛上走。
她经过的地方,石阶上并没有结冰,反而开出了一朵朵妖冶的彼岸花。
她走到“恶林渊”面前,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爱,甚至没有光,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就像是一具被人提着线的精致皮囊。
“嘣——”
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断了。
林渊猛地往前一栽,大口喘息,那种从脊椎尾骨一路窜上天灵盖的灼烧感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摊开手掌,掌心那个由万民愿力凝聚的符印正在发烫。
原本模糊的纹路此刻竟自行扭曲、重组,最后像是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硬生生刻出了五个字:
“李三娘未死。”
这不仅是个名字,这是个信号。
林渊刚想攥紧拳头,一阵急促且杂乱的钟声突然从村祠方向传来,那是只有遭遇敌袭才会敲响的惊丧钟。
“葬主!出事了!”
斩诏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破雾气跑过来的,他那只受了伤的手臂还没包扎好,血把袖子都浸透了,但他根本顾不上。
“那个瞎眼婆婆回来了!哑卜妪回来了!”
斩诏郎冲到林渊面前,上气不接下气,脸上带着一种见到鬼似的惊恐,“她是……她是把地给刨开爬出来的!嘴里还咬着东西!”
林渊眼神一凛,瞬间压下右眼的剧痛,身形如电,直奔村祠。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供桌下传来若有若无的嘶哈声。
那个失踪了七天的哑卜妪,此刻正如同一团烂泥般蜷缩在神龛阴影里。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辨不出颜色,裹满了地底深处的红泥和粘液,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掀翻,露出的指骨上全是磨损的痕迹。
最恐怖的是她的脸。
双眼已经成了两个流脓的黑洞,显然是被某种高温瞬间烧瞎的。
可即便如此,她的下颚依然紧紧锁死,牙齿深深嵌入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晶碎片里,哪怕牙龈崩裂满嘴是血,也绝不松口。
“她是把这石头当命在咬。”
林渊走过去,伸手捏住哑卜妪的下颚骨。
入手冰凉,僵硬得像是石头。
他没有用蛮力,而是将一缕极其微弱的归墟之力渡入老妪的颊车穴。
“松开。”
或许是感应到了熟悉的气息,老妪那紧绷到极限的肌肉终于痉挛了一下。
叮当。
那块黑晶掉进早就备好的粗瓷碗里,发出一声脆响。
就在脱口的瞬间,哑卜妪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口气,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瓷碗里,那块沾着血沫的黑晶并没有静止。
它在碗底细微地高频震颤,像是某种活物的脏器。
林渊凑近细看,只见那漆黑的晶体表面,竟然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掠过无数细如蚊足的文字。
王二狗、赵四、陈家幺妹……
每一个名字闪过,上面就会被一道刺眼的红线狠狠划去,紧接着那个名字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仿佛从来没在世上出现过。
“这……这不是记录。”
斩诏郎大着胆子用拂尘蘸水,在碗边轻轻一点,看清了其中几个名字后,脸色瞬间煞白,“这是追杀令!这些名字……都是二十年前被‘清道录’抹掉的人!我记得这个陈家幺妹,卷宗上说她是难产死的,其实是因为她看见了镜奴教的运粮车!”
“他们不是在记名字。”
林渊的右眼又开始疼了,那种重影感再次袭来。
透过那层薄薄的泪膜,他看见的不再是这间破祠堂。
他看见了地底。
在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里,哑卜妪像条老狗一样匍匐前行。
她拼着被地底罡风撕碎的风险,趁着镜奴大阵运转的间隙,一口吞下了这块飞溅出来的镜片残渣。
锋利的棱角割破了食道,她一路呕血,一路往上爬,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但心里的嘶吼声却震耳欲聋:
“我不认命!我不认命!凭什么一张纸就能说我们没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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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渊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们这是要把这些人,从‘存在’的概念里彻底剜出去。”
林渊的声音冷得像冰渣,“一旦名字被镜子划掉,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们,连至亲都会忘记他们曾活过。”
这比杀人更狠,这是诛心。
当夜,风停了。
林渊遣散了众人,独自守在祠堂里。
供桌上的回光童不知何时醒了。
他明明是个还没断奶的婴儿模样,此刻却盘着腿,老气横秋地坐在香案上,那双原本清澈的大眼睛里浑浊不堪,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你看明白了?”
回光童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团旧棉絮,“那老婆子拼了命带回来的,不是石头,是药引子。”
林渊没回头,手里拿着一根从火盆里抽出来的炭条,在指尖把玩。
“什么药方?”
“她说……”回光童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气息瞬间萎靡下去,“名字烧了,人就活了。”
说完这八个字,回光童身子一软,再次昏睡过去,这次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渊看着手里的炭条,沉默良久。
名字烧了,人就活了?
这听起来像是疯话,但他信。
因为在这里,逻辑是死的,但执念是活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铺在地上。
炭笔落下,没有丝毫犹豫,力透纸背。
“李三娘。”
三个字写完,炭笔崩断。
林渊夹起那张纸,凑到烛火前。
火焰舔舐纸张的瞬间,并没有立刻燃烧成灰,而是冒出了一股诡异的青烟。
那烟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了一团,像是有生命一般往祠堂外飘去。
呼——
原本寂静的夜空,突然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紧接着,远处连绵的山峦深处,传来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啸。
那声音不像野兽,倒像是一个被封在冰层里二十年的人,在破冰而出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啊——!”
惨叫声还在回荡,祠堂外的老槐树下,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林渊走出门槛。
只见那棵老槐树下,一个穿着破烂红袄的女人正踉跄着从虚空中走出来。
她浑身都是泥水,脸上满是风霜和冻疮,双脚悬空一寸,并没有真正踩在地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残月,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没偷粮……我是替夫顶罪……我男人是读书人……他不能死……”
林渊的手指微微颤抖。
是她。
那个在斩诏郎口中死在二十年前乱葬岗的庶族女子。
真的“回来”了。
虽然只是一缕残存的执念,虽然她可能连鬼都算不上,只是记忆的一种具象化,但她确实打破了镜奴教的“抹杀”。
林渊豁然顿悟。
所谓的“照命镜”,根本不是用来预测未来的。
它是一台巨大的、精密的“碎纸机”。
镜奴教把所有不稳定因素判定为“逆种”,然后利用镜子的规则,将这些人的名字从天道逻辑里抹去。
而唯一能对抗这种抹杀的方法,不是去砸碎镜子。
而是重新书写。
不是由那些高高在上的执笔人写在史书里,而是由活生生的人,写在纸上,烧进火里,刻进心里。
“只要有人记得,镜子就照不空。”
林渊猛地转身,对着黑暗中的斩诏郎和阿夯喝道:“敲锣!把全村人都叫起来!”
“告诉他们,不想让自家长辈变成孤魂野鬼的,就都给我滚到请命碑前!”
一刻钟后。
请命碑前的空地上,燃起了九堆巨大的篝火。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村民,无论男女老少,此刻都手里拿着木片、碎瓦,甚至是撕下来的衣襟。
他们有的在哭,有的在抖,但眼神里都透着一股狠劲。
“写!”
林渊站在碑顶,声音如雷,“写你们爹娘的名字!写你们死去的兄弟姐妹的名字!写那些明明活过、却被官府说不存在的名字!”
“写完了,扔进火里!”
“让那帮在地下装神弄鬼的东西听听,这人世间,到底谁说了算!”
噼里啪啦。
无数块刻着歪歪扭扭名字的木片被扔进了火堆。
“王大锤!我是你儿!我记得你!”
“翠花!娘没忘!娘没忘啊!”
随着火焰升腾,那一股股青烟直冲云霄。
这不是烟,这是成千上万条被强行接续上的因果线。
轰隆隆——
脚下的大地开始震颤。
远方,那座被称为“窥命渊”的地底深处,传来了一连串玻璃崩裂的巨响。
每一声巨响,都伴随着一声解脱般的哀嚎。
子时将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林渊站在高处,看着这群魔乱舞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右眼的灼痛感突然达到了顶峰。
“观劫之瞳,开。”
根本不需要他主动控制,那枚植入的黑晶自行运转。
视野瞬间分裂。
在现实的篝火之上,他看见了另一条辉煌的轨迹。
他看见自己站在万民之前,手里高举的不再是刀剑,而是一卷正在发光的《盟约典册》。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虚空中就会多出一颗星辰。
而在视野的最深处,那个第九层椁室的画面再次浮现。
那具冰封的寒棺,因为这外界涌入的庞大愿力,竟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棺盖裂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一丝久违的温热气息,顺着那条缝隙渗了出来。
那是夜凝霜。
她感觉到了。
“混账!你们这群虫子!你们在点燃不该燃的火!”
一道苍老而暴怒的咆哮声,裹挟着无尽的寒意,猛地从地底深处炸响,直冲林渊的脑海。
那是雪盲婆婆的残魂,她慌了。
这种来自蝼蚁的反击,正在动摇镜奴教立教千年的根基。
林渊被震得耳鼻流血,身形却晃都未晃。
他闭上眼,任由鲜血流过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对着地底低语:
“你说得对……我是点火了。”
“可你也忘了——死人写的字,最准;活人烧的名,才最烫。”
话音未落。
一直插在他腰间毫无动静的那截生锈铁笛,突然无风自鸣。
呜——
那声音极轻,却像是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林渊脑海中的剧痛。
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回应。
与此同时。
北境荒原,冻土千里。
一支原本已经被大雪掩埋的熄灭炭笔,竟奇迹般地立在风雪之中。
笔尖朝天,如同一座沉默的丰碑,静静地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春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