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手指抽动了一下,就像是锈死的齿轮强行被扳动了一格。
林渊猛地睁开眼。
没有大梦初醒的恍惚,只有一种仿佛被人从万丈悬崖扔下来的失重感,紧接着就是浑身骨骼发出的酸涩抗议。
那只乌鸦被惊得扑棱棱飞起,那口装着死老鼠的小棺材在石头上磕碰出“咚”的一声闷响。
林渊坐起身,大口喘息。
肺里全是冷冽的空气和泥土的腥味,这味道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
“醒了?”
斩诏郎蹲在两步开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
春寒料峭,请命碑前的篝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周遭那股子仿佛渗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林渊没说话,接过那张信纸。
纸是空白的,甚至还带着一股受潮后的霉味。
但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团用炭灰硬生生蹭出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抓着煤块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李三娘”。
“查过了。”斩诏郎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湿柴,浓烟呛得他眯起了眼,“这名字是二十年前被‘清道录’抹掉的。那时候她是个庶族女子,也是个‘逆种’家属。官方卷宗上说她偷盗官粮,依律处死,尸体扔进了乱葬岗,没让收尸。”
林渊摩挲着那团炭灰,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既然死了二十年,这信谁送的?”
“死人送的。”斩诏郎吐出一口浊气,“昨晚,村里七八个还在尿床的娃娃做了同一个梦。梦见有个穿着破烂红袄的女人站在祠堂外头,手里拿着只有半页的残书,哭得像鬼嚎:‘我没偷粮,我是替夫顶罪!那书是我男人写的,不是反诗,是给孩子开蒙的三字经!’”
林渊的手指一顿。
就在这时,那团原本静止的炭灰像是活了过来。
它们在纸面上缓缓蠕动,重组,最后拼凑成一行狰狞的小字:
“镜奴教大祭司,将于月圆夜唤醒命相之镜——届时,所有‘逆种’名字将被永久剔除。”
字迹成型的瞬间,林渊的右眼猛地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视野中的篝火扭曲了,黑晶在他瞳孔深处疯狂旋转。
透过那层薄薄的信纸,他看见的不是纸背后的地面,而是一双眼睛。
一双空洞、嵌着碎冰,仿佛死了很多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躲在大祭司那张由于兴奋而扭曲的脸皮后面,冷冷地注视着人间。
是那个雪盲婆婆的残魂。
“老而不死是为贼。”林渊随手将信纸扔进火堆,看着那上面的名字被火舌吞噬,“看来上次让她死得太痛快了,这回她想拉着所有人陪葬。”
当夜,风停了。
林渊推开了村东头那座破败祠堂的木门。
供桌底下,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孩子,瘦得皮包骨头,两只眼睛却大得出奇,正惊恐地盯着林渊的靴子。
这是回光童。
这孩子是天生的“镜子”,能反射别人的未来,但他这辈子注定活不长。
因为他说出的每一句真话,都要拿自己的寿元去填。
“出来。”林渊声音不大,顺手从怀里摸出那块还没吃完的焦糖,放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孩子犹豫了一下,像只警惕的小老鼠一样爬出来,一把抓过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你是来问命的?”
“我来问个死人。”林渊蹲下身,视线与孩子齐平,“你见过未来,对吗?”
孩子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像是变成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水潭。
“我看见三息之后。”
孩子的声音突然变得苍老无比,“一只乌鸦会撞死在门框上,它爪子里抓着的一截断枝会掉进香炉,烧成一支炭笔。”
话音刚落。
一只黑影重重撞在门槛上,那是一只刚死的乌鸦。
一截枯枝精准地弹进香炉,火星四溅,瞬间变成了一支燃烧的炭条。
而那个孩子,原本乌黑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花白,两颗门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六十岁,背都佝偻了下去。
林渊眼神一凝,但他没停。
这时候停下,这孩子的罪就白受了。
“镜子里那个等我的人是谁?”
孩子颤巍巍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极度恐惧的神色。
“是你也不是你”
孩子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他在第九次轮回里在镜子里守了九年百回他说这次该你死了。”
说完这句话,孩子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但他并没有变成枯骨。
相反,那些苍老的皱纹迅速褪去,白发转黑,身躯却在极速缩小。
眨眼间,那个能说话的孩童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一个还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婴儿。
用一生换一句话,这就是回光童的代价。
林渊脱下外袍,将那个婴儿裹好,放在供桌上。
“谢了。”
,!
他转身走出祠堂,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回到营地时,那个共主虚影已经站在地图前等他了。
虚影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标红的位置,那里是封禅谷地底的最深处——“窥命渊”的主脉所在。
“必须毁了镜胚。”虚影的声音没有起伏,“如果不毁,一旦命相之镜开启,万民执笔刚刚凝聚起来的这点愿力,会被镜奴教反向利用。他们会用镜子映照出所有人的未来,凡是未来敢反抗的人,名字会在今晚被提前划掉。”
这招太毒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们这是要从根源上把“反抗”这个念头给阉割了。
“毁了它?”
林渊走到虚影身旁,看着那个红点,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毁了它,那些已经被记录在案的名字怎么办?那些像李三娘一样死了二十年还没处伸冤的鬼魂怎么办?”
虚影沉默了:“那你想如何?”
“我们不毁它。”林渊从怀里掏出影蜕郎留下的那片血淋淋的眼膜,眼神疯狂,“我们要让它照得更亮。既然他们想看命,那我就让他们看看,这命到底有多硬。”
说完,他仰头,将那片腥臭冰凉的眼膜直接吞进了嘴里。
咕咚。
像是吞下了一块万年寒冰,又像是一团烧红的炭火。
识海瞬间炸开。
林渊看见了。
在那片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一座焚天祭坛。
那个“林渊”——或者说第九次轮回的失败者,正穿着一身华丽的暗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完整的、晶莹剔透的骨笛。
而在那个“林渊”的脚边,趴着一个女人。
是夜凝霜。
她的脖子上拴着漆黑的锁链,另一端就攥在那个“林渊”手里。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隔着虚空与现实,冲着林渊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嘴唇轻启:
“这一世,我不再心软。只有把她锁在身边,她才不会死。”
林渊猛地睁开眼,双目赤红,杀意如有实质般喷薄而出。
“去他娘的不心软。”
月上中天,圆如银盘。
封禅谷地底,“窥命渊”主穴。
这里没有风,只有无数面悬空倒挂的镜子,组成了一座巨大的迷宫。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人间。
而在镜阵的最中央,那块拇指大小的黑晶石正悬浮在半空,像是一颗等待跳动的心脏。
林渊孤身一人,站在镜阵中心。
他没有拔刀,也没有调动归墟之力去轰炸。
他缓缓抬起右手,用腰间那根生锈的铁笛,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涌出,不是滴落,而是被某种引力牵引着,化作一条血线,笔直地飞向那块黑晶石。
“你们不是想看吗?给你们看!”
血触碰到黑晶的刹那,整座深渊轰然巨震。
嗡——!
千层镜阵同时被点亮。
原本幽暗的镜面瞬间变得清晰无比,亿万万个“林渊”同时出现在镜子里。
有跪在地上向林家求饶的乞丐林渊;
有为了活命屠尽全族、满身是血的魔头林渊;
有抱着夜凝霜腐烂的尸体,绝望地跳下万丈悬崖的疯子林渊
所有的屈辱、所有的妥协、所有的悲剧,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展示在天地之间。
但最终,这无数个画面开始重叠、融合。
所有的倒影都汇聚成了一个。
那个手持骨笛、拴着夜凝霜的“恶林渊”,在镜子深处缓缓睁开了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现实中浑身是伤的林渊,眼神里带着神灵般的蔑视。
“你想让我死?”
林渊看着那个强大到令人窒息的自己,突然笑了。
他伸出那只还在滴血的手,抓住了空气中飘浮的一粒炭灰——那是从那只乌鸦死后的香炉里飘来的。
“好啊可你忘了,死人写的字,最准。”
他举起那粒微不足道的炭灰,对着面前那块能够映照万古的巨大主镜,郑重地落笔。
他在写名字。
不是写什么“葬主”,也不是写什么“逆天改命”。
他在镜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三个最普通、最卑微的字:
“林小七。”
这是阿夯那个冻死在去年冬天的孙子的小名,也是千千万万个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的缩影。
字迹落成的瞬间。
轰隆隆——
镜阵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那个高高在上的“恶林渊”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错愕的表情。
因为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镜子里原本被锁住的夜凝霜,突然抬起了头。
她身上的锁链寸寸崩断,化作飞灰。
镜中无数个倒影齐声呐喊,声音如滚雷过境:
“吾等共主,名在人心!不在天命!”
黑晶石剧烈震颤,似乎无法承受这种来自蝼蚁的宏大愿力。
“不!这不可能!”
一道苍老而凄厉的女声从地底咆哮而出,“抹去选择!终结痛苦!你们这些虫子只配顺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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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晶石表面浮现出一张扭曲的老脸,正是雪盲婆婆的残魂。
她双手结印,无数道黑色的丝线从镜子里射出,想要强行锁死那些正在崩塌的命运轨迹。
“该结束了。”
林渊右眼猛地爆出一团血光,那枚植入眼眶的黑晶与镜中的黑晶产生了共鸣。
“观劫之瞳,开!”
这一刻,他没有看过去,也没有看现在。
他只看死期。
在那个充满了光怪陆离线条的视野里,他清晰地看见了雪盲婆婆的结局。
三息之后。
她布下的用来炼化万民愿力的“焚心阵”,会因为承受不住“林小七”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众生重量,彻底反噬。
林渊没有动手阻拦,甚至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那个还在疯狂结印的老妪,轻声说道:“你说得对痛苦确实需要终结。”
“可惜你也错了。”
林渊闭上眼,任由那种剧烈的反噬风暴刮过脸颊,“痛苦不会终结,但它可以被写下,被记住。”
“被记住的痛苦,就不再是痛苦,那是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镜中那团属于雪盲婆婆的残魂,突然由内而外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奶奶”
在那火焰即将吞噬一切的最后一刻,那个狰狞的老妪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神色。
她像是变回了那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婴,喃喃自语:“给你报仇的方式原来是让你安息。”
一声脆响,如琉璃崩碎。
雪盲婆婆的残魂彻底消散,连同那个高高在上的“恶林渊”一起,化作漫天光点。
整个窥命渊安静了。
所有的镜子都恢复了平静,上面不再映照那些扭曲的命运,只映照出此时此刻,那个满身血污、却站得笔直的青年。
千里之外。
那个破败的村祠里。
已经变成婴儿的回光童突然睁开了眼。
他明明是个还没长牙的婴孩,嘴里却发出了一个苍老妇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随风飘向远方:
“下一个名字由你不敢写的那个开始。”
风起,卷起地上的灰烬,仿佛有谁在轻轻应答。
月圆之后第三日,南疆雾锁。
林渊盘膝坐在请命碑前,身前的雾气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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