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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瞎子看得最清楚(1 / 1)

那黑晶并不是长在肉里的,而是像是焊在了骨头上。

林渊抬手摸了摸右眼眶,指腹触碰到的是一种类似于被冻硬的生铁般的冰冷触感。

没有眼皮开合的润滑感,只有硬邦邦的壳。

这玩意儿不像个器官,更像是个监牢。

每当云层散开,月光不管隔着多厚的眼罩,都能像水银一样渗进去。

紧接着,那画面就来了。

不是模糊的闪回,是连带着触觉、嗅觉一同砸进脑海的高清重演。

他又看见了那个雨夜。

自己穿着一身在那时显得格外宽大的玄色祭袍,站在第七层椁室里。

手里的推杆冷得刺骨,面前是那具正在缓缓合拢的寒冰棺。

棺材里的夜凝霜睫毛上挂着霜,那是最后一口气凝结的。

“这一次,换你活着。”

画面里的自己嘴唇在动,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炭。

紧接着就是剧痛。

那种痛不是从神经末梢传来的,而是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子,顺着右眼的视神经硬生生往脑浆里捅,还得搅两下。

林渊疼得浑身大筋猛地一抽,那是一种生理性的痉挛,连带着刚长好的皮肉都跟着哆嗦。

“别当真。”

那个共主虚影不知何时坐在了断碑顶上,两条腿悬空晃荡,语气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你看见的不是幻觉,也不是过去。那是另一个维度的你,实实在在走完的一辈子。他把命填进去了,你才能在这儿喘气。”

林渊没搭理他,只是弯着腰大口喘息,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全是碎石的地面上。

待那阵剧痛稍微缓过去些,他伸手在腰间摸索了一下。

手指触碰到一根冰凉且粗糙的管状物。

拔出来一看,是一截半尺长的铁笛。

笛身上全是锈斑,笛孔里还塞着陈年的黑泥,但笛尾刻着一个小小的“霜”字,笔触稚嫩,像是谁小时候用指甲硬扣出来的。

这本该是那个幻象尸首身上的东西。

如今,却实实在在握在他手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林渊沉默地用大拇指蹭掉那个“霜”字上的泥垢,然后反手将这截废铁插回了腰带里。

因果这东西,真他娘的邪门。

三天后,南疆临时营地的篝火旁。

斩诏郎是徒步走回来的。

他那条焦黑的右臂还没好利索,上面缠着的粗布渗着黄水,但他也没喊疼,只是手里紧紧攥着那根还没用完的炭笔。

“不对劲。”

他一屁股坐在火堆旁,抓起行军壶猛灌了一口凉水,水顺着胡茬流得满脖子都是,“封禅谷这几天晚上太静了。老百姓都在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被写进了一本黑皮的大书里,刚看清自己的名字,那名字就被一道红杠给划了。”

林渊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块从地底带出来的黑晶石,随手扔进了篝火堆的正中央。

火焰并没有因为异物的投入而变色,只是那黑晶在高温下变得通透起来。

原本平滑的晶体表面,突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老人、孩子、壮丁成千上万张脸挤在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里,嘴巴张得老大,像是在声嘶力竭地呐喊,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这火”斩诏郎刚想问,脸色却突然一变,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指向火堆边缘的阴影处,“谁!”

沙沙沙沙

像是什么干枯的东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

一个佝偻得不成样子的人影,正艰难地从黑暗里往光亮处爬。

借着火光看清那人的瞬间,斩诏郎手里的刀差点没握住。

那是影蜕郎。

但他现在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他全身的皮肤就像是受潮后暴晒的墙皮,正一片片地卷曲、剥落。

每一片皮肤掉下来,都没有血,露出来的只有底下森白的骨骼和几根还在抽搐的干瘪血管。

“别别信那个女的”

影蜕郎每爬一步,身上就掉下来一大块皮肉。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那手掌已经只剩骨架了,指尖却死死捏着一片湿漉漉、还带着温热血丝的薄膜。

“镜胎女她是骗子”

他的声音像是风吹过破烂的窗户纸,“这是我从我自己眼珠子上硬抠下来的只有这层膜能看见真的”

话还没说完,一阵夜风卷过。

影蜕郎那最后一点还能称之为躯体的部分,瞬间崩解成了漫天的纸灰,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这么散了。

只剩下那片血淋淋的眼膜,啪嗒一声掉在林渊脚边的尘土里。

林渊低头看着那团还没凉透的血肉,没有任何犹豫。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蘸着那上面的血,将那片眼膜缓缓贴向了自己那个漆黑如铁的右眼。

没有什么金光大作的特效。

只有一种类似于把烧红的辣椒油泼进眼睛里的酸爽。

“嘶——”

林渊倒吸一口凉气,原本紧闭的右眼猛地睁开。

世界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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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单一的画面,整个视野像是被打碎的镜子重新拼凑在了一起。

现实的景物之上,浮动着无数道半透明的虚影。

他看见五天后的西漠古道上,斩诏郎被人砍断了双腿,那根炭笔插在他自己的喉咙里;

他看见七天后,那个带着孩子刻碑的老农阿夯,名字出现在一张飘在空中的清单上,随即心梗猝死在田埂边;

视线拉近。

三天后的此时此刻,三十里外的一处背阴山坳里。

五个穿着黑袍的人正围成一圈,用一种诡异的蓝色油脂点燃一盆火。

火盆上方悬浮着的,正是那面传说中能照出生死的“照命镜”的一角残片。

“有意思。”

林渊眨了眨眼,那种重影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有些反胃,但他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冷笑。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扔进火堆,溅起几颗火星。

“老斩。”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顺手把那根炭笔扔回给斩诏郎怀里,“这儿没你的事了。去请命碑前守一夜,别让那些孤魂野鬼乱了心神。”

“你去哪?”斩诏郎接住笔,眉头紧锁。

“去会会几个死人。”林渊紧了紧腰带,那截锈铁笛硌得肋骨生疼,“几个还没来得及被写进历史里的死人。”

夜半,山坳。

这里连虫鸣声都没有,安静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

那五个黑袍人动作整齐划一,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完全同步。

他们是镜奴教豢养的死士,这辈子只学了一件事:怎么让人死得像是意外。

为首的一人正要把手里的一把头发扔进那盆蓝色的火里——那是斩诏郎掉在路上的头发。

林渊就站在距离他们不到十步的一棵枯树后。

透过右眼那层血膜,他看到的不是五个活人,而是五条正在延伸的红线。

每一条线的尽头,都是一个黑色的断点。

第一个人的线缠在旁边的野藤上;第二个人的线连着身后那口废弃的枯井;剩下的三个人,线头都拴在他们自己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上。

不需要拔刀,不需要灵力对轰。

这就是“观劫之瞳”的不讲理之处。

它不负责杀人,它只负责告诉你,阎王爷在哪个路口等着。

林渊从袖口摸出一枚生锈的铁片——那是他在地下顺手抠下来的镜框碎片。

他没有冲出去,而是对着空气中那个看不见的“节点”,屈指轻轻一弹。

铁片划破空气,精准地切断了那团头发飘落的轨迹,同时也像是切断了某种平衡。

“谁!”

为首的黑袍人一声暴喝。

也就是这一声,震动了空气。

旁边那根原本静止不动的剧毒野藤,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瞬间崩开干枯的表皮,如同一条受惊的毒蛇,死死缠住了那人的脖子。

毒刺入肉,那人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脸瞬间就变成了紫黑色。

“大哥!”

第二个人惊恐地后退,脚后跟恰好踩在了那口枯井边缘一块松动的青石上。

咔嚓。

石头碎裂,整个人像是被井口吞噬了一般,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紧接着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三人彻底慌了。

他们是死士,不怕刀剑,不怕断头,但这种莫名其妙的死法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出来!给老子出来!”

第三个人拔出刀,对着空气疯狂乱砍。

林渊依旧没动,只是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那个挥刀的人动作突然僵住,眼球暴突,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像是要把心脏从肋骨里抠出来。

“我我还没动手啊”

他喉咙里挤出这最后一句遗言,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四个,第五个。

那种心脏崩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刺耳。

最后剩下的那个黑袍人,看着满地的尸体,精神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丢掉手里的刀,跪在地上,双手撕扯着自己的衣领,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

“我不当奴了!我不看了!我不看命了!别杀我!别”

声音戛然而止。

他也倒下了,是被活活吓破了胆。

林渊从树后走出来,脸上没有半点杀人的快感。

他走到那盆蓝火前,一脚将其踢翻。

油脂泼在地上,烧出一条蜿蜒的火蛇。

“看命的,最后都被命看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转身没入黑暗。

归途必经的那条小溪边,有人在等他。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女人,光着脚站在溪水里,溪水穿过她的脚踝,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镜胎女。

她身上的皮肤像是一块流动的屏幕,上面不断闪过无数人的生老病死。

“逃命者。”

她的声音空灵得像是风铃在响,“你以为你改写了结局?你杀的那五个人,在第三千六百条命运分支里,曾经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过。”

林渊停下脚步,右眼里的黑晶闪烁着寒光,直视着那个虚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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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样?”

“你每改变一次因果,就要背负一份新的罪孽。”镜胎女轻笑一声,脸上的表情带着一丝悲悯,“你救了斩诏郎,西漠那边就会多死一个送信的驿卒;你救了阿夯,那个原本该继承他手艺的孙子就会变成流民。这账,你算得清吗?”

“我没打算算账。”

林渊往前逼近了一步,那种逼人的煞气让溪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我只问你一件事。这千万条命途里,有没有一条,能让她真的醒过来?”

镜胎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身上流动的那些影像突然变得紊乱,像是一台坏掉的放映机。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是第七层椁室。

冰棺开了。

夜凝霜从里面坐起来,脸色红润,眼神清亮,嘴角带着温婉的笑意。

但在棺材旁边,倒着一具早就化作飞灰的骸骨。

那骨架的手指骨上,还套着一枚守陵人的扳指。

那是林渊。

镜胎女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林渊眼里的疯狂吓到了。

“双我相见,一死一生。”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宣判某种不可违逆的铁律,“你想让她活,你就得把自己的命填进那个坑里。这是最初的设定,谁也改不了你选错了。”

一阵风起。

镜胎女的身影如同晨雾般散去,只留下一句叹息在溪面上回荡。

林渊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根生锈的铁笛,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刺痛。

与此同时。

极北冰原深处,那扇倒悬在半空中的巨大青铜门缝隙里,传来了一声极轻、却又仿佛穿透了万古岁月的叹息:

“傻孩子,这次我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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