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观命台并没有完全崩塌,而是像一块被嚼碎的饼干,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地底涌上来的不是岩浆,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头挤满了下方原本属于深渊的位置。
他们没有路,是踩着彼此的肩膀、抓着突出的岩石硬爬上来的。
这群人里有穿着露脚趾布鞋的贩夫走卒,有满身脂粉气的青楼女子,更多的是一脸菜色的农户。
他们手里没有刀剑,只有被攥得皱巴巴的纸片、烧了一半的木炭,甚至有人捧着半截发黑的腿骨。
几万人聚在一起,竟然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哭喊,没有求救,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浪,直冲殿顶。
林渊感觉左臂那块没了皮肉的伤口在突突直跳,疼得钻心。
他下意识想退,腿肚子却撞上了一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农正跪在他脚边。
老头那双膝盖早就磨烂了,血把裤管黏在大腿上,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只是颤巍巍地举起双手。
那双像枯树皮一样的大手里,捧着三束头发。
头发枯黄干燥,有些甚至沾着泥,用一根廉价的红头绳死死缠着。
“俺叫阿夯。”老头不敢抬头看林渊,声音抖得像筛糠,“这是俺爷的,这是俺爹的,这一撮是俺那死在春荒里的儿子的。”
林渊的喉头动了动,一股酸涩感硬生生堵在那里。
“城里的老爷们说,咱这种泥腿子生下来就是凑数的,名字不配上族谱,死了也就是个数字。”阿夯把手里的头发往前递了递,甚至蹭到了林渊带血的衣摆,“但俺听人说,您在上面写名字。俺没什么好东西,这三代人的命根子想替您挡一刀。”
老头说完,把那一团头发郑重地放在林渊脚边的血泊里,然后重重地磕了个头。
额头砸在石头上,砰的一声闷响。
随着这一磕,林渊袖子里的铁锈像是疯了一样震颤起来。
原本沉寂的《薪火卷轴》残篇突然发烫,一股无形的气流卷过,那三束沾血的头发竟然无火自燃。
火光很小,只有豆粒大,却把老头那张卑微惊恐的脸照得通红。
林渊本能地想要伸手去扶,一只沾满炭黑的手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斩诏郎手里那根炭笔已经被捏断了半截,他盯着下面黑压压跪倒的一片,眼神比刚才杀人时还要亮:“别躲。看清楚——这不是把你当神拜。”
“那是”
“他们在宣告自己也是个人。”斩诏郎的声音有些哑,“他们不是想让你救世,是想告诉你,他们想活。”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地上听动静的骨编匠突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跳起来,那根骨杖狠狠顿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都要死!都要死!观命台那个疯婆子留了后手!”
林渊猛地抬头。
头顶那道刚才被撕裂的苍穹缝隙里,并没有透出天光,反而挤进来一只巨大的眼球。
那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由无数齿轮、晶体和符文咬合而成的机械巨瞳。
瞳孔正中央,十万枚命运晶体的碎片正在疯狂聚合,凝聚出一道惨白的光柱,死死锁定了这座倒悬大殿的核心。
“那是‘终焉之眼’!”骨编匠吓得独眼里全是血丝,“这是用来清洗废弃样本的!光柱只要落下来,方圆百里连只蚂蚁都剩不下!”
那道白光并未立刻落下,而是在积蓄,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发出的嗡鸣声让人耳膜剧痛。
林渊咬牙,正要调动体内的归墟之力硬扛,胸口却猛地一沉。
悬浮在身前的《盟约典册》突然变得重若千钧。
它在抗拒。
书页疯狂翻动,每一页都在向林渊传递着一种冰冷的质问:
凭什么?
你凭什么替这几万人决定生死?你凭什么做这个主?
左臂上的符文开始灼烧,那句“弑我者,即继我者”像是烧红的烙铁印在骨头上。
林渊瞬间明白了。
这东西不是在找主人,它是在找下一个独裁者。
如果他现在挡下这一击,这几万人就会把他当成新的神,新的“葬主”,然后继续跪下去,直到下一个轮回。
这就是个死局。
“咔嚓——”
头顶巨瞳的蓄力到了极限,那道惨白的光柱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息,轰然坠落。
“啊!!”
人群中突然暴起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一个穿着破烂短褂的汉子冲了出来。
他是个哑巴,平日里要在码头扛二百斤的大包,此刻浑身肌肉暴起,紫黑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爬满全身。
他在梦里练过无数次挥拳,这一次,他真的挥向了天。
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纯粹的肉体力量。
哑巴拳师的拳头撞上了光柱落下的轨迹——当然碰不到,但在那股威压下,他的拳风竟然激荡起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只是个开始。
“与其跪着死,不如站着炸!”
!青鳞一族的首领不知何时爬上了高处,他猛地割开手掌,那带有剧毒腐蚀性的血液并没有泼向敌人,而是泼向了光柱必经的空气中。
血液在高温下瞬间蒸发,形成了一道绿色的毒雾屏障。
紧接着是那个一直哭丧的哭碑僧。
他盘腿坐在快要塌陷的石梁上,闭着眼,嘴里的经文不再是超度亡魂,而是如同洪钟大吕般的怒喝。
每一个音节吐出,都有一颗金色的念珠炸碎,形成的声波硬生生让那道光柱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
凡人之躯,未必不能撼天。
哪怕只是阻挡了这毁灭之光三个呼吸的时间。
但这三息,够了。
林渊看着那些在光柱下渺小如蝼蚁、却依然张牙舞爪试图反抗的身影,脑海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粉碎。
夜凝霜坠桥前写的那个“换”字,不是换命,是换天。
这世道不需要救世主。
这世道只需要火把。
“我不当这个神。”林渊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疯狂和释然。
他没有去接那本代表着无上权力的《盟约典册》,反而反手扣住了它的书脊。
五指发力,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既然你们想要个说法,那我就给你们个说法!”
林渊怒吼一声,不顾那本书散发出的恐怖排斥力,狠狠将其砸向了自己的胸口——那个心脏跳动的位置。
这并不是融合。
这是粉碎。
“今天没有葬主——只有千万个不愿低头的林小七!”
轰!!!
一声比刚才巨瞳开启还要恐怖的爆鸣声响彻天地。
那本传说中能号令阴阳的《盟约典册》,在林渊的心口硬生生炸裂开来。
它没有变成碎片,而是化作了亿万点细碎的星光。
这些星光没有消散,反而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疯狂地扑向了底下那片沸腾的人海。
每一个跪在地上的人,每一个举着拳头的人,每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人,胸口都钻进了一点星光。
老农阿夯觉得胸口一热,像是喝了一口最烈的老烧酒,原本跪得发麻的双腿突然有了力气。
哑巴拳师感觉嗓子里像是有团火在烧,他张大嘴,竟然发出了人生中第一个清晰的音节:“杀!”
随着典册的崩解,林渊感觉自己的脊椎骨像是被抽走了一样剧痛。
承名之脊的第九节,也就是那一直空缺的一节,轰然炸裂。
但这一次,林渊没有倒下。
风中传来那个系统冰冷机械音的最后一声呢喃,听起来竟然带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检测到最高权限覆写原来,民主,才是最凶的葬术。”
数千里外,祖城那面斑驳的墙壁前。
正拿着瓦片乱画的孩子被大人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瓦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兔崽子,鬼画符什么!赶紧回家,天要塌了!”
孩子顾不上捡瓦片,他突然指着天空,眼睛瞪得滚圆:“爹!你看!那是什么?”
原本漆黑如墨的夜空,此刻竟然亮如白昼。
无数道从凡人胸口升起的微光,正沿着看不见的脉络向着苍穹汇聚。
那不是散乱的光点,它们正在半空中交织、勾勒,隐隐约约组成了一个从未有人见过的宏大形状,正缓缓悬停在那只“终焉之眼”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