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血管里被塞进烧红铁砂的感觉。
林渊跪在高台边缘,七窍都在往外渗血。
他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巨瞳蓄力的嗡鸣,耳膜里全是几万个声音在同时炸响。
那些从他胸口炸散出去的星光,根本不是单纯的能量,是线。
每一根线都连着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没有什么宏大的誓词,也没有视死如归的豪言壮语。
顺着这些线涌回来的,全是些琐碎得让人心酸的念头。
“我想回家喝口热汤。”
“那双新鞋还没穿,不想死。”
“我不是妖,我真的不是妖”
“我想自己选命,哪怕选错了也是我自己选的。”
这些杂乱、卑微、带着泥土腥气的念头,在半空中强行绞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林渊的头顶。
这不是什么荣耀的加冕,这是一座山的重量。
这就是“共主之冠”。
林渊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一块被拉扯到极致的破布,随时都会崩断。
就在视线即将彻底黑下去的瞬间,一只脚踏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他自己的脚。
或者说,是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虚影,从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里缓步走出。
但这虚影穿着一身胜雪的白衣。那是夜凝霜的衣服。
虚影的眉心凝着一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的霜纹。
它走到林渊面前,蹲下身,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按在林渊满是鲜血的额头上。
那种仿佛脑浆沸腾的剧痛瞬间平复了一些。
“你不是神,也不是主。”虚影开口了,声音是林渊的,语调里却藏着夜凝霜特有的清冷,“你是引路人。路带到了,你就该歇歇了。”
“歇个屁。”林渊想骂,嗓子里却只能挤出带血的泡沫,“这烂摊子”
“烂摊子才有人味。”
角落里的阴影突然扭曲,那个一直试图要把自己藏进历史尘埃里的影撰师·堕者走了出来。
他手里的那卷史书残页已经烧得只剩个角,幽蓝的火苗舔舐着他的手指,但他没松手。
“愚蠢。”堕者看着满天乱飞的意志流光,眼神冷得像冰,“你以为把笔分给所有人就是救赎?当几万人都能在命运这本册子上乱涂乱画,这世道就不叫世道,叫炼狱。当年初代葬主斩断盟约,怕的就是这一天!”
“那就让它乱!”林渊猛地抬头,脖颈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暴起,“总好过让几个人坐在高台上,把剩下的人当牲口养!”
“你还是不懂”堕者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什么,那个穿着白衣的共主虚影突然抬起了手。
一缕极细的冰丝像是有生命一般,瞬间缠上了堕者手中的残卷。
“你说错了。”
虚影看着堕者,眼神悲悯,“她当年斩断盟约,不是怕失控。她是怕这担子太重,除了她自己,没人愿意去接。”
话音落,冰丝收紧。
那卷记录着旧时代恐惧的残卷,在噗的一声轻响中,化作了漫天灰烬。
与此同时,头顶那只巨大的机械眼球像是被激怒了。
嗡——!
那种让人牙酸的蓄力声达到了顶峰。
原本散乱的光线在这一刻被强行压缩成一根惨白的长矛,没有任何花哨的锁定,直直地朝着这摇摇欲坠的高台刺了下来。
这光还没到,林渊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守陵袍就开始冒烟,皮肤上传来焦糊味。
“躲开!”骨编匠那条独腿在地上蹦得像个受惊的蚂蚱,“这玩意儿靠吞噬‘恐惧’定位!只要你怕,它就必中!必须有个不怕死的人挡在前面——还得是心甘情愿被照的!”
不怕死?
在这足以蒸发骨髓的毁灭面前,谁能不怕?
“我来。”
一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斩诏郎往前跨了一步。
他手里那根早就断了的炭笔,被他像握剑一样反手握住,狠狠插进了脚下的岩石缝里。
这个曾经在公堂上用这一支笔勾决过无数人生死的男人,此刻背挺得笔直,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座碑。
“我这辈子,这支笔下勾过九百七十三条人命。”斩诏郎仰头看着那坠落的光矛,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意,“我一直怕死后下油锅,所以拼命想活。但今天我突然觉得,这条命用来填这个坑,正合适。”
“斩诏郎!”林渊嘶吼着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判官笔,封!”
斩诏郎一声暴喝。
那根插在地上的炭笔轰然炸碎。
无数浓稠如墨的黑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在他头顶上方凝结成了一道薄如蝉翼的黑色屏障。
这不是什么神通,这是他的魂。
轰!!!
惨白的光矛撞上了黑色的墨屏。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消融声。
斩诏郎的身体像是沙雕遇到狂风,从双脚开始,一寸寸地崩解成黑色的粉尘。
但他没有退,甚至连那一丝惨叫都被他咽进了肚子里。
!那道墨色屏障硬生生在毁灭之光下坚持了三个呼吸。
三息。
对于凡人来说,不过是眨两次眼的时间。
但这对于那些已经觉醒了“人味”的蝼蚁们来说,够了。
“草他姥姥的!老子不跪着死!”
青鳞一族的首领疯了似地冲向光柱边缘。
他一把撕开胸口的皮肉,将那颗还在剧烈搏动的毒囊硬生生挤爆。
带有剧烈腐蚀性的绿色毒血,像一场暴雨般泼向了光柱的必经之路。
光柱被腐蚀得滋滋作响,虽然没断,但稍微偏了一寸。
紧接着是一声震碎耳膜的钟鸣。
那个只会哭丧的哭碑僧,从怀里掏出了师父留下的半个铜磬。
他没用锤子,而是一头撞了上去。
鲜血和脑浆飞溅的同时,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波狠狠撞在光柱侧面。
光柱又偏了一寸。
然后是那个哑巴拳师。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怕,浑身肌肉崩裂,血像喷泉一样往外飙,却还在不知疲倦地对着虚空挥拳。
一拳,两拳,一百拳。
每一拳打出的拳风,都在削弱那光柱的威势。
当那道原本足以洞穿地壳的光矛终于落到高台时,已经被削弱成了强弩之末。
林渊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个穿着白衣的共主虚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半空中。
它赤着脚,踩着那些凡人用命换来的气浪,一步步走到了那只巨大的机械眼球面前。
它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轻轻触碰在了那冰冷、精密、代表着无上权威的眼球晶体上。
“你们供奉的神,不过是囚禁自己的锁链。”
虚影的声音很轻,却顺着那亿万根光丝,清晰地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底。
指尖落下。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那只机械巨瞳的中央。
下一秒,裂痕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爬满了整只眼睛。
“换我来。”
在林渊意识彻底溃散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那个虚影回过头,冲着他笑了一下。
那唇形分明在说这三个字。
轰隆隆——
那只俯瞰了这片大地无数岁月的“终焉之眼”,在这一刻寸寸炸裂。
它没有变成废墟,而是化作了一场盛大的流星雨。
无数晶莹剔透的碎片裹挟着冰蓝色的火焰,呼啸着坠落人间。
每一颗碎片落地,都在焦黑的土地上开出了一朵冰雕般的火焰花。
几千里外的北方,废弃的灯塔遗址旁。
那只一直守在那里的光蚀犬突然仰起头,发出了一声苍凉而悠长的狼啸。
它从废墟里扒出一支早就熄灭的炭笔,像是叼着什么稀世珍宝,一瘸一拐地奔向了茫茫荒野。
封禅谷中,那块只有死人名字的请命碑前。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用手指蘸着地上的血,颤抖着在碑上写下了一行新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力透石碑:
“这次,是我们自己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