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岸。
黑沉沉的水流突兀地截断,前方只有虚空。
林渊抬起头。
头顶不是岩壁,而是一座倒悬的巨大殿堂。
那黑压压的建筑像是一只趴在洞顶俯瞰众生的巨兽,无数根石柱如同獠牙般倒垂下来,尖端离水面不过几尺。
这就是观命台的“底”。
这里没有门槛,只有一扇巨大的黑曜石门,也是倒着装的。
门上浮雕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人,成千上万,全是跪着的姿势,后脑勺对着看门的人,像是在朝拜门后的什么东西。
只是这扇门的中央,有一道狰狞的裂痕。
那裂口不平整,不像自然开裂,倒像是有人被逼急了,在这坚不可摧的石头上硬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三十年前,这儿还是完整的。”骨编匠那条独腿在湿滑的石面上蹭了蹭,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石头里的魂,“那时候我还是个敲石头的学徒,躲在石头缝里看过一眼。那个女人……也就是你娘,手里提着一把光秃秃的剑,上面连个铭文都没有。”
林渊伸手去摸那道裂痕。
指尖触碰的一瞬,那种熟悉的锐利感刺得皮肤生疼。
不是剑气,是决绝。
袖中的铁锈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轰然炸开。
一直贴身藏着的《盟约典册》自行飞出,悬在半空。
原本黯淡的封皮此刻红得发烫,像块刚出炉的烙铁,首页那七个大字像血一样渗出来:
葬主是一群人。
“进去。”林渊收回手,声音沙哑。
穿过那道裂缝,里面没有灯,却亮得刺眼。
四面墙壁上,原本该挂壁画的地方,嵌满了眼球状的晶体。
不是几百颗,是铺天盖地,起码十万颗。
每一颗晶体里都在转动着画面——那是无数人的一生。
有人在田垄上累死,有人在绣楼里哭瞎,画面走马灯似的转,却没半点声音。
“这就是命数?”斩诏郎死死盯着其中一颗晶体,那里面的书生正在悬梁自尽,“这就是他们给咱们安排好的剧本?”
他猛地举起手中那是根漆黑的炭笔——那是他斩断过往后唯一的武器。
笔尖划过墙壁,带起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咔嚓。
那颗晶体碎了。
里面流出来的不是玻璃渣,而是浓稠的黑血。
黑血沿着墙壁蜿蜒,迅速聚成了一行行扭曲的字,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冷漠:
“命不可改,逆者当诛。”
“好大的口气。”林渊冷笑一声。
他没有拔刀,而是反手抓过悬浮的《盟约典册》,像扔一块砖头一样,狠狠砸向大殿中央的高台。
“那就让你们听听,这命到底能不能改!”
书页在空中哗啦啦展开。
这一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七十二道虚幻的残影从书中冲了出来。
他们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拿神兵,有的穿着粗布短褐,有的还系着围裙。
他们张开嘴,并没有喊什么震天动地的口号。
“我要读书!”一个瘦弱的虚影喊道。
“我要娶隔壁村的阿秀!”一个满脸黑灰的汉子吼着。
“我要我也能吃饱饭!”
“我要堂堂正正地站着活!”
这些声音汇聚在一起,嘈杂、市井、粗俗,却比任何雷声都要震耳。
这是最卑微的愿望,也是这世道最欠缺的“人味”。
砰!砰!砰!
墙壁上的晶体受不住这种纯粹的意志冲击,开始接二连三地爆裂。
黑血四溅,露出墙壁后面真正的东西——那是一根根手臂粗的青铜管道,像吸血的水蛭一样插在墙体深处,正不断蠕动着,将晶体里的光泽抽走。
“这哪里是观命……”斩诏郎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黑血,眼神骇然,“这是在抽魂!这些管道通向哪里?”
“祖城祭坛。”林渊盯着那些管道,“所谓天命,不过是他们圈养的饲料。”
叮铃——
一声极细微的铃响。
断铃婢那几乎透明的残魂突然显现,她没有五官,只是一团模糊的雾气,此刻却在拼命摇晃手里那个并没有实体的铃铛。
频率极快,透着绝望。
林渊感觉脑海中一阵刺痛,之前得到的《薪火卷轴》残篇突然有了反应,将这铃声翻译成了断断续续的话:
“印玺……假的……诱饵……真正的钥匙……在名字里……”
轰隆!
中央高台突然崩塌。
烟尘中,一枚金光万丈的古印飞了出来。
那印玺上雕着九条龙,威压盖世,光是看一眼就让人膝盖发软,想要跪下膜拜。
这就是传说中的“盟约印玺”。
“别碰!”
骨编匠突然扑上来,那根骨杖狠狠砸在地上,拦住了下意识伸手的斩诏郎。
老头浑身发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看清楚!那不是金子!那是头盖骨!七十二个头盖骨熔在一起刷的金漆!这是个镇魂器,谁碰谁就是下一个祭品!”
林渊的手停在半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所谓掌握天下的权柄,原来就是一个用反抗者的骨头做成的笼子。
就在这时,原本空无一人的角落里,影子突然扭曲了一下。
那个一直没有存在感的影撰师走了出来。
他叫堕者,是个为了活命选择遗忘一切的分身。
他手里捏着那卷永远写不满的史书,此刻只剩下一个残破的页角。
“我忘了我是谁,也忘了谁派我来的。”堕者的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但我记得这页纸烫手,一直揣在心口。”
他摊开手掌。
那是一张泛黄的残页,上面只有三个字,墨迹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林昭雪。
这是林渊母亲的名字。
名字下面还有一行极小极潦草的批注:
“她非镇压者,而是第一个自命名者。因恐惧无人掌灯,才亲手斩断盟约,独背万古骂名。”
林渊盯着那行字,眼眶瞬间红了,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原来不是背叛。
是因为太黑了,她怕后面的人找不到路,所以把那个虚假的盟约毁了,哪怕被所有人误解,也要把这条“人人皆可承命”的路留下来。
她是这世上最孤独的殉道者。
“娘……”
林渊双膝跪地,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鸣。
他抬起头,看向那本悬浮的《盟约典册》。
“既然这世道不给活路,那我就自己铺路。”
嘶啦——
他没有任何犹豫,伸手撕下了左臂上最后一片完好的皮肤。
鲜血淋漓的肉块被他一把按进了典册的核心。
“这次,轮到我来说——谁配当葬主!”
血肉并没有被吞噬,反而像是融入了水面。
那本厚重的典册轰然崩解,化作一面流动的光碑,碑面上洁白如雪,一个字都没有。
它在等。
等一个真正属于“人”的名字。
林渊颤抖着手,从无名指上解下那根夜凝霜留下的冰丝。
那是这世上最冷的线,此刻却因为沾染了他的热血,变得滚烫。
他没有写“林渊”,也没有写任何霸气的封号。
他握着冰丝,像个刚学会写字的孩童,一笔一划,极度认真地在光碑的第一行写下了一个名字:
林小七。
那是祖城贫民窟里,一个在大雪天冻死的乞丐小孩的名字。
没人记得他,连草席都没裹一张。
最后一笔落成的刹那。
嗡——
整座观命台剧烈震颤。
墙壁上那十万颗眼球晶体在一瞬间同时爆裂!
黑色的血水逆流成河,如同愤怒的岩浆,冲开了上方厚重的地壳裂缝。
南方天际,云层像被一只巨手撕开。
第一缕不属于任何神谕、也不属于任何星宿的光芒,蛮横地刺破了黑暗。
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祖城深处。
一个正蹲在墙根撒尿的野孩子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抓起地上的碎瓦片,不顾大人的呵斥,发疯似地在墙上乱画。
“我写了!我会写字了!”
孩子昂起脏兮兮的小脸,冲着天空大喊,眼神亮得吓人:
“我叫林小七!这名字是我自己的!谁也抢不走!”
风起了,卷起地上的灰烬,仿佛有无数个看不见的魂灵在轻轻应答。
林渊站起身。
脚下的观命台正在崩解,巨大的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地底深处的地脉翻涌如沸水,发出沉闷的咆哮。
他立于这摇摇欲坠的倒悬殿堂顶端,衣袍被狂风扯得猎猎作响,却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