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酸味并不止步于晒谷场,它像是长了腿的瘟疫,顺着风向,爬上了执法堂那严肃刻板的黑瓦屋顶。
林歇正仰面躺在屋脊的阴影里,身下的瓦片透着深秋特有的寒凉,透过薄薄的麻衣渗进皮肉。
他并没有睡着,怀里的淡金梦胎正在剧烈搏动,每一次跳动都牵引着他的感官,顺着那只青羽童子留下的“线”,一路延伸进下方那间守备森严的静室。
那粒被扔进紫砂壶的梦种,此刻就是他的眼睛和耳朵。
透过梦境的共鸣,林歇“看”到了裴元朗。
那位平日里衣褶都要用尺子量过的律法大长老,此刻正颤抖着手,掀开了那把据说养了六十年的极品紫砂壶。
并没有预想中的茶香,一股浓烈到让人牙酸的陈醋味,顺着壶口喷涌而出,那是梦种催化了茶叶中沉积的岁月与执念。
林歇闭着眼,脑海中的画面清晰得如同亲临。
壶里的极品“大红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淡金色的絮状物。
它们在酸液中翻滚、舒展,最后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在壶底交织编织,化作了一本湿漉漉的、由陈年腌菜叶装订而成的“小册子”。
“天道律账。”
林歇不仅“看”到了这四个字,更感知道这几个字上附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哪里是什么天道,分明就是一本流水账。
裴元朗枯瘦的手指在颤抖,他似乎想要盖上盖子,但另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驱使着他翻开了那湿淋淋的书页。
林歇借着梦种的视角,看见那一页页泛黄的菜叶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无数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并非罪行,而是触目惊心的备注:
“外门弟子赵三,质疑律法逻辑,腌制日期:辛酉年三月初九,状态:完全抹除。”
“内门执事李四,私动凡心,腌制日期:壬戌年冬至,状态:发酵中。”
这就是所谓的“替天行道”?
林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在瓦片上轻轻敲击。
原来宗门引以为傲的律法裁决,不过是把不听话的“食材”扔进缸里,腌到失去自我,或者干脆烂在底泥里。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片菜叶上。
林歇感觉到那边的裴元朗呼吸骤停,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因为那上面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裴元朗:裴氏第七代律傀。
腌龄:八十二载。
“啪!”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隔着厚重的屋顶传进林歇的耳朵。
在那感知画面中,紫砂壶承受不住真相的重量,骤然炸裂。
滚烫的酸液混合着碎片,狠狠扎入裴元朗的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却并未滴落散开,而是与那些酸液融合,在原本一尘不染的地砖上,滋滋作响地腐蚀出一幅诡异的图案。
林歇认得那个形状。
那是小时候在哑姑村,家家户户过冬时都会腌的一坛“雪里蕻”。
那是裴元朗记忆最深处,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念想。
“谁在外面!”裴元朗的声音嘶哑,带着困兽般的惊惶。
林歇没动,只是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听墙角。
因为不需要他出面,该来的人,已经顺着味儿找来了。
“大长老,您问错了。”
一个飘忽的声音在静室窗外响起。
林歇听出那是玄冥子,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前天外律使。
透过屋檐的缝隙,林歇看见玄冥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那靴底沾染的金色花粉,正在地面连成一条蜿蜒的“归家路”。
玄冥子推开窗,那张常年呆滞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种诡异的清醒:“律庭从未代表天道,它只代表那个守着大缸的主人。而我们……都在缸底,脚踝上拴着各自的脐带。”
还没等裴元朗从这疯言疯语中回过神,一阵笃笃的拐杖声伴随着浓郁的萝卜香气传来。
忘忧婆婆提着那只破旧的竹篮,像是逛菜市场一样溜达进了这宗门禁地。
她从篮子里抓出一把切好的萝卜片,随手洒在裴元朗面前。
那些萝卜片落地生根,竟拼成了一行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字:
【梦不认主,只认痛。】
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裴元朗还在流血的手掌。
云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桌案旁。
这位早已隐退的老人,此刻眼中含泪,却动作强硬地将那颗刚刚发芽的腌豆子,狠狠按进了裴元朗掌心那道最深的伤口里。
“呃啊——!”
裴元朗发出一声惨叫,那是盐分侵蚀伤口的剧痛,更是某种封印被强行撕裂的痛楚。
“疼吗?”云崖子盯着裴元朗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颤抖却坚定,“疼就对了。这么多年,你把自己腌得那么入味,连皮带肉都麻木了。这点疼,是你还活着的唯一证明。”
屋顶上的林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火候到了。
他缓缓坐起身,怀里的梦胎在这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热度。
他伸了个懒腰,像是刚刚睡醒一般,朝着下方那片陷入混乱的建筑群虚虚一抓。
“既然都醒了,那就别装睡了。”
随着他这一抓,整个宗门范围内,无论是弟子房里的茶壶,还是库房里的酒坛,甚至是炼丹房里的药罐,在同一时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沸腾声。
“咕嘟!咕嘟!咕嘟!”
无数股酸雾冲天而起,在半空中汇聚、扭曲。
那些原本应该象征着祥瑞的云气,此刻被染成了陈腐的酱紫色。
风云变幻间,那些酸雾在林歇的意志下,强行凝结成了八个覆盖苍穹的巨大云篆:
【谁腌众生,谁即梦奴】
这八个字一出,远处天际那道象征着宗门最高权威的律印虚影,突然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咔嚓。”
一道细微却清晰的裂纹,出现在那不可一世的律印之上。
裂缝之中,没有透出毁灭的黑气,反而漏出了一缕星光般微弱、却倔强无比的淡金芽光。
林歇低头,目光穿透瓦砾,在那片狼藉的静室中,裴元朗正死死攥着那把带血的“雪里蕻”血痕,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这位大长老在那淡金光芒的照耀下,正面临着此生最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