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晃得林歇有些睁不开眼，他往草堆里缩了缩，原本干涩的稻草被他压出一股子陈年的土腥味。
怀里的淡金梦胎像是一颗揣在心口的热鸡蛋，正隔着粗布麻衣，不紧不慢地搏动着。
那粒被他弹出去的种子，在他感官的边缘扯出了一条细细的、颤悠悠的线。
议事殿那边似乎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轰鸣声，像是巨木在深夜里耐不住寂寞发出的那种暗响。
林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通过梦胎那玄之又玄的联系，他隐约能察觉到那一处权力中心此时正在发生的异变。
那种浓郁到近乎粘稠的酸香，正顺着虚无的梦境丝线，一寸寸反馈到他的鼻尖。
他闭着眼，仿佛能“听”到议事殿十二根巨大的沉香木主梁在发出呻吟。
那是种子在疯狂汲取古老木材里的生机。
紧接着，一阵重物落地声接连响起，不是兵器相撞，而是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把律法挂在嘴边的长老们，此刻大概正体验着一场突如其来的“缴械”。
林歇挠了挠侧脸，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太熟悉那种味道了，一旦吸入那股带着娘亲腌菜缸气息的酸雾，修士苦修多年的金丹法力并不会消失，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泛出来的、想要钻进暖被窝里睡一觉的倦意，却是任何灵丹妙药都压不住的。
“咚！”
一声极沉的撞击声顺着地面传到了林歇的屁股底下。
他感知到一股暴戾却又哀伤的气息在议事殿爆发。
那是墨老鬼。
林歇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平时冷冰冰、浑身透着木头渣子味的守灵傀儡。
此时，在那梦芽营造的幻境中，墨老鬼似乎正干着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林歇听见了一声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刺耳响动，伴随着低沉的嘶吼：“这梁木……浸过三百坛守梦人的眼泪！”
他稍微挪了挪身子，避开了一块硌人的石头。
他能感觉到议事殿内法力的紊乱，莫归尘那股子刚正、死板的气息正剧烈摇晃。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根紧绷了数十年的弦，突然被一只沾满酸醋的小手拨乱了频率。
莫归尘一定看到了什么。
林歇心想。
那些被律令玉简死死压住的、关于他父亲的真相，估计正随着梦芽的根系，从那一堆陈腐的烂木头里翻涌出来。
在这片宗门的喧嚣之外，林歇只觉得这秋后的太阳晒得人浑身发软。
“咕……咕咕。”
胸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灵兽小黄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这小家伙像是一团橘色的绒球，鼻尖还沾着一抹淡金色的花粉。
它在林歇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旁若无人地打起了呼噜。
“扑棱棱——”
一抹青影掠过晒谷场的边缘，准确地落在了林歇的肩头。
林歇没睁眼，只是感觉肩膀上一沉，一股清凉的灵气贴着他的脖颈。
“真人，那边的茶叶罐子都被酸气泡软了。”青羽童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柳执事在殿角动用了心咒，结果被梦芽反照出她那个走失多年的妹妹，现在正蹲在那儿对着一根木头掉眼泪呢。”
林歇伸手，在青羽童子那冰凉的羽毛上蹭了蹭，触感像是一块上好的绸缎。
“知道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微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青羽童子低下头，将衔在喙中的一粒金色芽种轻轻放在林歇的掌心。
这粒种子比之前那一颗更亮，透着一种熟透了的果香，那是梦胎在感知到权力中枢动荡后凝结出的新玩物。
林歇睁开一只眼缝，看着掌心那粒不安分跳动的种子，又想起了裴元朗那张总是像冰块一样死板的脸。
“裴大长老这会儿，应该正打算回屋喝口热茶压惊吧？”
他自言自语着，屈指一弹，那粒金种精准地落入青羽童子的口中。
“去，扔进他房里那个常年不换水的紫砂茶壶里。”
青雀振翅而去，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光。
林歇翻了个身，重新把脸埋进阴影里。
此时，在晒谷场的四周，那些原本用来盛放陈年旧谷的酒瓮，不知何时竟齐刷刷地冒出了细密的小气泡。
“咕嘟……咕嘟……”
声音沉闷且富有节奏，仿佛这整座山峰的地下，正有一尊巨大的瓮正在被慢慢煮开，浓郁的酸香在微风中盘旋、发酵，一点点漫过晒谷场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