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歇顺着屋脊滑了下来,脚尖点在被酸雾打湿的松针上,没发出一丁点声响。
怀里的淡金梦胎不安分地拱动着,像是一只嗅到了老巢气味的幼犬,牵引着他的视线投向后山西侧的禁地。
那地方终年被铁锈色的瘴气笼罩,林歇往嘴里塞了半截凉飕飕的脆萝卜,一边嚼着,一边不远不近地缀在裴元朗身后。
裴元朗走得很踉跄,平日里那身笔挺的皂角青长袍被荆棘撕开了几道口子,他也全不在意。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团沾血的“雪里蕻”残渣,那模样不像个执掌律法的长老,倒像个丢了魂的梦游者。
林歇看着他停在了一处下陷的深坑前。
那里坐落着一口巨大的青石缸,半截埋在土里,缸口被七重漆黑的律令铁链焊死,缝隙里灌满了铅汁。
一股积压了百年的腐败味儿直冲脑门。
林歇揉了揉鼻子,这种味道他在梦里闻过,是那种把活生生的念想生生捂烂在坛子里的闷响。
“你祖父当年焊死这口缸的时候,用了三千张镇梦符。”
一个幽灵般的声音从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飘出。
林歇侧过头,看见玄冥子不知何时已站在了缸边。
那双沾着淡金色花粉的靴子在湿漉漉的夜露中泛着微光,像是在漆黑的禁地里踩出了一串萤火。
裴元朗猛地回头,那张苍老的脸上写满了狰狞的恐惧:“你怎么进来的?”
“顺着味儿就来了。这缸里的味儿,隔着三座山都能闻到那股子掐断脐带的血腥气。”玄冥子蹲下身,指甲划过锈蚀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裴大长老,你还记得你娘吗?当初她要把你从这缸边拉走,被律庭说是‘私情乱法’。这缸底没骨头,只有一堆缠着律符的脐带,其中一根……还是你娘当年偷偷剪断的。”
林歇清楚地看到裴元朗的身子剧烈晃动了一下,他眼中原本维持着律法尊严的那层冰壳,正随着玄冥子的每一个字,咔嚓咔嚓地崩裂。
“开……开缸。”裴元朗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乌黑的法印,那是他从未动用过的“归宗匙”。
法印嵌入铅槽,一阵令人牙酸的铁器扭动声响彻林间。
林歇嚼萝卜的动作停住了。
当那沉重的青石缸盖被两人合力掀开一条缝隙时,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妖气喷涌。
林歇凑近了瞧,只看到缸底躺着一团湿漉漉、粘糊糊的麻线,它们像个怪异的茧一样纠缠在一起。
而那茧心的位置,竟然嵌着一枚小小的、洁白的婴儿乳牙。
“这是我娘的牙……”
一根枯瘦的拐杖重重地磕在石缸边缘。
云崖子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这位隐退多年的长老,此刻死死盯着那枚乳牙,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无声滑落:“她临产前被拖进这儿‘净梦’,说是为了让血脉里的梦根断干净,好给宗门生个天生就懂律法的‘圣童’。”
“净梦,净梦……原来是这么个净法。”云崖子惨笑起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
林歇正看得入神,身旁忽然飘来一阵浓郁的酸香味。
忘忧婆婆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她手里提着一坛子刚刚腌好的藠头,二话不说,直接照着缸底那团麻线茧浇了下去。
“刺啦——”
酸液接触到麻线的瞬间,竟像是泼进了滚油,整口大缸疯狂地沸腾起来。
那些坚韧的麻线在酸雾中寸寸断裂,像是一层被剥开的死皮。
林歇伸长脖子一瞧,那麻线茧内部,竟然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三百枚微小的律令玉简。
这些玉简通体暗红,每一枚上面都刻着一个稚嫩的名字。
“裴元朗、玄冥子、云崖……”
林歇的目光停在了最角落的一枚玉简上,那里刻着一个他极少听人提起、却在梦里梦过无数次的乳名。
【林小眠】。
林歇顺手把吃剩的萝卜皮扔进缸里,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缸沿上。
他怀里的淡金梦胎此刻滚烫如火,一丝丝淡金色的芽苗从缸底的泥土里钻了出来,像是有生命一般,精准地缠绕住了裴元朗满是鲜血的手腕。
芽尖在裴元朗的皮肤上飞速划动,留下一行如火灼烧般的字迹:
“你腌别人时,可听见自己哭?”
裴元朗发出一声绝望的咆哮,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胸襟。
林歇看得分明,在那位大长老干瘪的胸口中心,赫然印着一个深紫色的、形如缸底纹路的腌痕烙印。
那个烙印正在发光,与缸底那堆玉简产生着诡异的共鸣。
整座后山的草木在这一刻似乎都感受到了某种被囚禁已久的愤怒,纷纷颤动起来。
林歇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看向了风雷谷的方向。
在那里,一股原本刚正不阿的气息,正被这漫山的酸雾浸染。
莫归尘那柄视若性命的风雷令,在那边的一处药圃中,似乎正经历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异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