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酸雾在他指尖缠绕,并没有像普通的烟气般散去,反而像是有了实感,逐渐汇聚、浓缩。
在那枯瘦如柴的掌心里,雾气凝成了一个圆滚滚、湿漉漉的东西。
是一颗腌豆子。
豆皮已经因为经年的浸泡而变得有些皱缩,透着一股子陈年酱醋的酱红色,可就在云崖子目光触及的一瞬,那紧裹的皮壳竟“啪”的一声轻响,崩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
一抹极嫩、极细的绿芽,在这一潭死水的陈年酸浆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云崖子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想起了百年前那个暴雨之夜,母亲满手都是粗粝的盐巴,将他塞进柜橱时,最后塞进他手心的就是这么一颗豆子。
她说:“崖儿,若是哪天这豆子发了芽,娘就回来接你睡个安稳觉。”
“嘭!”
云崖子的膝盖重重砸在碎裂的青砖上,激起一圈淡金色的尘土。
他那头终年如枯草般的白发在这一刻无风自动,凌乱地拂过他满是泪痕的脸庞。
林歇坐在石傀子的脚背上,被这一声闷响震得屁股有些发麻。
他歪着头,看着那尊巨大的石傀儡缓缓挪动了身体。
石块摩擦的声音低沉且富有节奏,像是某种古老巨兽的低吟。
石傀子那只足以拍碎山崖的手掌,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去镇压异动,反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轻轻落在了云崖子的肩头。
地面微微震颤,林歇能感觉到一股低频的波动顺着石傀子的脚趾传到自己脚心。
那不是警告,而是一种共鸣。
他记得在藏经阁那张垫桌角的废纸上瞄过一眼,石傀一族,在那个连律法都还没成型的上古年代,名字似乎叫“守梦人”。
原来所谓的镇守,不过是长达千年的鸠占鹊巢。
“疯了……都疯了……”
裴元朗看着这一幕,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执法令,想要召唤附近的巡查弟子封锁禁地。
可手指刚碰到袖口,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就滑了出来。
那是他少年时佩戴的一枚律令符。
此时,这枚本应晶莹剔透的玉符却像是在自发溶解。
淡黄色的酸液从符文缝隙中渗出,在那模糊的流体中,竟映照出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正躲在哑姑村歪脖子树后,偷偷把自己的午饭分给一只浑身长满癞疮的流浪狗。
那是一个“合格修士”绝对不该有的、毫无逻辑的廉价同情心。
那是被他在律法神像前亲手斩断、腌入骨血最深处的“污垢”。
裴元朗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
他拼命地想把那符咒塞回袖子,可那些酸液却顺着他的指缝蔓延,熏得他几乎站不稳。
林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归梦石边上的花藤旁。
他折了一根不知名的小草茎,百无聊赖地戳了戳一朵正在喷吐金色粉末的咸菜花。
“噗。”
花蕊受惊般一缩,一滴晶莹剔透的金露溅在林歇的指尖。
他站起身,像是刚睡醒般打了个晃,摇摇欲坠地蹭到了裴元朗身边。
裴元朗正陷在自我怀疑的泥沼里,全然没注意到林歇的靠近。
林歇伸手,貌似无意地在裴元朗那双纤尘不染的紫金靴面上抹了一把。
“大长老,你这鞋面上也沾了泥。”林歇的声音轻得像是梦呓,“瞧,底下也有芽要钻出来。你要是不想让它长,就得一直这么站着,动也别动。”
裴元朗低头,发现那滴金露在靴面上迅速晕开,化作一抹难以言说的生机。
他像是被火烫到了一般缩回脚,却发现自己在那股酸香中,竟然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药圃的方向传来,打破了禁地里死寂的平衡。
忘忧婆婆提着那个漆黑的陶罐,步履蹒跚却走得极稳。
罐口的封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着,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停在林歇面前,布满褶皱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歇真人,老婆子我没骗你吧?这坛新腌的‘醒梦藠头’,火候到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对林歇眨了眨眼,那眼神里藏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专治那些装睡不肯醒的人。”
林歇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怀里的淡金梦胎猛地一震。
他看着婆婆罐口漏出的一抹流光,随手一抓,原本酸气冲天的藠头在接触到他掌心的瞬间,竟凝成了一枚米粒大小的金色种子。
他屈指一弹。
那粒种子乘着后山的凉风,轻飘飘地穿过酸雾,翻过禁地的围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最后精准地钻进了远方那座宗门议事殿——那是权力的巅峰,也是律法的中心——大梁上最深的一道木纹缝隙里。
林歇重新眯起眼,感受着鼻尖那一抹散不去的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