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坛坠入寒潭的瞬间,预想中的水花并未激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而厚重的撞击声,仿佛这坛子不是砸在水里,而是砸进了一面尘封百年的巨鼓。
潭面升腾起浓郁的酸香,原本如墨般漆黑、终年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潭水,在那一刻被一抹淡金色的涟漪生生撕开。
涟漪荡漾处,数千朵半透明的淡金色花苞破水而出,它们没有根茎,花瓣的纹路里却流淌着发酵后的温热气息。
这些被称为“咸菜花”的怪物在半空中骤然绽放,花粉如细盐般落下,接触到坚硬的青石地面便迅速生根。
细密的金色藤蔓像是有生命一般,贴着冰冷的岩层疯狂攀爬,转瞬之间便将那一块矗立在禁地中央、铭刻着历代宗门律令的“归梦石”死死缠绕。
那块代表天道律令锚点的巨石,在藤蔓的绞杀下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何方妖孽,敢乱我宗门根基!”
一声暴喝从禁地上空的石庐中炸响,原本紧闭的石门被一股蛮横的劲力震成齑粉。
裴元朗那身紫金长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他眼中怒火中烧,身形如苍鹰般俯冲而下,右指并拢如剑,指尖凝聚出一道惨白的律法雷光,直逼那纠缠石碑的藤蔓而去。
然而,雷光还未落下,禁地深处便卷起一股更疯、更狂的寒风。
“裴元朗,你敢动这石头一下试试!”
一道白影从禁地后方的寒潭底部冲天而起,云崖子那头终年未打理的长发在风中乱舞,像是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
他落地的瞬间,脚下的石砖纷纷龟裂,挡在了裴元朗与归梦石之间。
裴元朗硬生生止住攻势,脸色铁青:“云崖子,你镇守此地百年,难道看不出这妖花在侵蚀律令锚点?若归梦石有损,宗门法度何在!”
云崖子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没有理会裴元朗,而是缓缓转过头,死死盯着那缠绕在巨石上的藤蔓。
在那里,归梦石原本冰冷死寂的石面上,竟然倒映出了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影子。
那是林歇。
他正慢吞吞地从禁地唯一的小径上挪过来,怀里抱着个缺了口的瓦罐,那是忘忧婆婆今早刚塞给他的,里头装满了用糖醋浸透的腌藠头。
林歇一边走,一边用两根手指拎出一个白白胖胖的藠头塞进嘴里,“咔嚓”一声,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禁地里传得老远。
他觉得后山的风有点大,吹得他后脖颈凉飕飕的,于是又往石磨旁缩了缩脖子。
就在他跨入归梦石十丈范围的刹那,地底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那尊长年累月守在石碑旁、从未动弹过半分的石傀子,此时竟发出一阵咔咔的关节摩擦声。
在裴元朗惊骇的目光中,这尊拥有千年道行的守陵石人,竟缓缓弯下了那如山岩般厚重的膝盖,单膝跪地。
石傀子那只巨大的石臂,并没有指向入侵者,而是僵硬地垂下,指尖正对着林歇那双沾满了泥点的旧布鞋。
林歇靴底那一滴在村口粘上的金露,此刻正顺着鞋跟缓缓滑落,在接触到禁地泥土的一瞬间,便凝成了一朵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晶莹剔透的微型咸菜花。
“律令如山?镇压如铁?”云崖子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竟有些发红。
裴元朗顾不得石傀子的异样,右手从袖中祭出一枚亮银色的律令玉简。
那玉简之上缠绕着九道禁咒,是宗门最高处刑的象征。
“不管你是谁,毁我锚点者,天雷共殛之!”裴元朗掐紧指诀,欲引动云层深处的紫霄神雷。
可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压下,就被一只枯瘦却力大无穷的手死死按住了。
云崖子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裴元朗的手腕。
“裴老鬼……你闻闻。”云崖子闭上眼,眼角流出一行浑浊的泪。
裴元朗刚要挣扎,一股子酸涩、甜腻,却又带着浓重生活烟火气的味道,顺着山风直往他的鼻孔里钻。
那不是灵气的清香,也不是丹药的苦涩,那是……那种唯有在漏雨的土屋灶台旁,在最穷苦的农家坛底,才能闻到的,腌菜的味道。
“这花……是我娘腌的味儿。”云崖子惨笑一声,声音里透着某种积压了百年的哀恸,“百年前,律庭说她私传‘腌梦法’,乱人心志,是不学无术的邪教。他们在那儿,就在这寒潭边上,当着我的面,把她的骨头腌进了苦水里。”
林歇站在十丈开外,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藠头,他摸了摸鼓囊囊的肚子,毫无形象地打了个饱嗝。
“嗝——”
随着这一声响亮的饱嗝,原本坚不可摧、象征着至高无上法度的归梦石,竟从正中央轰然裂开了一道细长的缝隙。
没有石屑崩飞,只有浓稠得近乎固态的酸雾,从那缝隙中如潮水般涌出。
雾气之中,无数光影破碎重组。
裴元朗看见了,在那雾气的深处,浮现出一幕幕被法度抹除的画面:有为了多睡半个时辰而被抽干灵气的杂役,有因为在梦里笑了一嗓子而被判定为“心魔入体”的弟子。
而在那所有画面的核心,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她正颤抖着手,趁着执法者不注意,将一颗干瘪、枯黄的腌豆子,死死塞进了一个年幼男童的手心里。
裴元朗手中的律令玉简发出一声轻响,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寸寸断裂,化作一滩灰烬。
“原来……”裴元朗踉跄着退后两步,看着那满地的金花和翻滚的酸雾,眼神涣散,“我们守了这么久的锚点,守的不是什么天道,而是一口……杀人的腌缸。”
林歇低头看了看空掉的瓦罐,又看了看石碑里冒出的雾,觉得这雾气实在暖和,熏得人眼皮发沉。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石傀子的脚面上,把瓦罐往怀里一揣,脑袋一歪,在这宗门最神圣、也最禁忌的废墟之上,沉沉地合上了眼。
云崖子颤抖着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一段阔别百年的旧梦,指尖接住了一缕从石缝中逸出的酸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