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从天上坠下来的寒气,像是有无数根钢针,顺着林歇的后颈窝直往脊梁骨里钻。
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把双手插进袖管里,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那个从半空踩着虚影落下的黑袍人。
那人玄色的袍角在冷风中纹丝不动,袖口那枚万载寒铁铸成的“律庭徽记”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死寂,压得周围那些刚刚亮起的温暖灯光都开始瑟缩、暗淡。
玄冥子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唯有脚下的青石板在那一瞬凝出了一层白毛汗般的薄霜。
他那双冷漠得近乎透明的眸子扫过梦桥,视线在蹲在溪边的林歇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极其自然地移开了,仿佛林歇只是这满山乱石中比较碍眼的一块。
他的目标很明确。
玄冥子径直走向祭坛,靴底与石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如同冰裂般的声响。
祭坛中心,那盏由柳如镜亲手糊就、本已生出翠绿嫩芽的竹骨灯笼,在冷风中摇摇欲坠。
“凡俗妄念,也配称梦?”
玄冥子唇齿微启,吐出的字眼冷冰冰地砸在地上。
他抬起脚,那只被黑色皮革紧紧包裹、透着律法威严的靴底,毫无怜悯地朝着那点象征着新生的嫩芽踩了下去。
“不要!”
柳如镜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护住那盏灯,那是她几十年枯燥律法生涯中唯一开出的一朵花。
可她的身体才刚刚前倾,一股如泰山压顶般的无形律压便轰然降临,将她整个人死死定在原地,甚至连指尖都无法颤动分毫。
咔嚓。
清脆的竹骨断裂声在寂静的祭坛上显得格外惊心。
然而,就在靴底即将彻底碾碎那抹绿意的瞬间,那枚原本干瘪的嫩芽顶端,竟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林歇原本微阖的眼皮猛地一跳。
在他的视角里,那不是什么简单的植物生长,而是原本散入地脉中的石傀子化萤余息,在这一刻被柳如镜那股子宁死不退的“真忆”给强行钩沉了上来。
一滴淡金色的露珠,极其隐晦地从断裂的竹芯中渗出,悄无声息地沾到了玄冥子的靴底边缘。
那金光太细、太小,在玄冥子那排山倒海的威压遮掩下,就像是掉进墨池里的一粒金砂,哪怕是这位天外使者,也未曾察觉脚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变数。
林歇依旧蹲在溪边,看起来像是被吓傻了,唯有那双插在袖子里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枚剧烈震颤的淡金梦胎。
他斜过头,不动声色地朝着不远处正守着灶台的忘忧婆婆眨了眨眼。
婆婆枯瘦的手正搭在那个刚开封不久的空咸菜坛子上,坛口还残留着一股子混合着陈年宿梦和腌菜盐卤的怪味。
收到林歇的眼色,婆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一抹心领神会的笑,手掌顺势一带,竟将那硕大的咸菜坛子顺着地气方向,咕咚一声倒扣在了泥地里。
坛底深处,三缕细若游丝、却凝练异常的梦丝,在第171章开坛时曾随着菜叶浮起,此时却如同嗅到了腥味的游鱼,顺着地脉的纹路飞速游走。
这梦丝本就是世间最俗气的烟火气凝成,它们轻巧地缠上了玄冥子靴底的那滴金露。
一时间,那金露的气息变了,不再是纯粹的太古共梦,而是掺杂了三分酸菜苦、三分灶头烟、三分儿女情长。
那是玄冥子毕生最厌恶、最无法理解的“梦主气息”。
“找到了。”
玄冥子脸色骤冷,他感觉到脚下的律印核心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烫,误以为那个一直潜藏不出的“梦主”正试图通过地底逃遁。
他不再犹豫,右手并指如剑,猛地向下一按。
“九律封禁,画地为牢!”
九枚闪烁着幽寒铁光的长钉凭空浮现,钉身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禁梦符文。
随着玄冥子的怒喝,长钉带着摧山断岳之势,狠狠扎进了整座山门的地脉节点之中。
“好!大善!”
一直躲在远处的裴元朗见状,激动得老脸通红,忍不住高声喝彩:“天庭律使亲至,肃清邪梦,正当其时!林歇,看你这次还有什么底牌!”
然而,由于那三缕梦丝的巧妙引导,这九枚足以封禁大修神魂的长钉,所指向的方位并不是什么灵气核心,而是当年初代守梦人为了守护宗门,在枯井深处埋下的一粒“安眠引”母种。
那母种在地下埋了百年,受够了这宗门的冰冷律令,如今被带有“咸菜味”的梦丝一勾,又被这带火的铁钉一扎……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酒坛子被顶开的闷响从地心传来。
紧接着,那口早已荒废百年的古井内,突然喷涌出大片大片的乳白色雾气。
那雾气既不寒冷也不灼热,却带着一股子让人鼻尖发酸的味道——那是三年老咸菜发酵时,强行封存在坛子里的清晨炊烟、午后闲谈,以及深夜里那声最细微的婴啼。
这些最普通的人间百态,化作了粘稠的液体,竟顺着九律钉的缝隙向上翻涌。
玄冥子脸上的冷傲在这一刻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那枚号称万劫不磨的律印,在接触到这些雾气的瞬间,竟然开始诡异地软化,甚至黑袍的边缘都因为沾染了那种酸涩的气味,而泛出了一层淡淡的、代表着“俗世”的微黄。
“此地……已被腌透了?!”
玄冥子首次失态,低吼声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恐。
远处,蹲在溪边的林歇慢悠悠地打了个饱嗝,伸手拍了拍肚子,那股子混合着冷馒头和酸菜的余味似乎还没散干净。
他抬起头,那张总是看起来睡眼惺忪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也极其促狭的笑容。
“使者大人,这坛子刚封好,还没入味呢。”林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欢迎来尝新坛。”
只见那九枚入地三寸的长钉,此刻竟像是扎进了某种富有弹性的老坛酸水里,无论玄冥子如何催动法力,钉身竟然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细碎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