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原本足以镇压大修神魂的黑铁长钉,此刻却像是扎进了某种经年累月的黏稠胶质里,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林歇蹲在溪边,鼻尖动了动。
那股子冲天而起的酸爽味儿,简直比后山那口腌了三年的老坛还要冲。
他看着玄冥子那张原本冰封不动的脸终于出现了裂痕,心里暗自嘀咕,这天上的使者大概这辈子也没闻过这么正宗的酸笋味,这滋味儿,够他记上好几个轮回了。
玄冥子右手猛地发力,虎口处隐约泛起代表天道威严的紫光,试图将那九枚长钉强行拔出。
然而,随着他的动作,那钉体与地脉交接处竟缓缓浮起一层半透明的乳白色薄膜。
那膜并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子极其细碎的嘈杂声。
林歇微微侧耳。
那是灶房里大铁锅铲动锅底的摩擦声,是清晨井边木桶打水的吱呀声,甚至还夹杂着几声含糊不清的、关于昨晚剩菜好不好吃的咕哝。
这就是老咸菜的“魂”。
玄冥子那号称万法不侵的律纹,在接触到这层乳白膜的瞬间,就像是滚雪球遇到了烧红的木炭,飞速地消融、崩解。
“人间烟火……在溶解律令?”
玄冥子低吼一声,语调里终于藏不住那抹惊疑。
他看向自己的指尖,原本缠绕在那里的幽寒律气,此时竟沾染了一丝不明所以的油腻感。
不远处,忘忧婆婆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拐,慢悠悠地绕着那口冒着雾气的枯井走着。
她每走一步,枯干的手指便从褪色的袖口里捏出一撮粗盐,随手撒在青石板上。
盐粒落地,并未跳动,而是像雪入沸水般瞬间化开,凝成一个个微小到肉眼难辨的淡金色符号。
林歇看着那些符号顺着石板缝隙飞快地蔓延出去。
他知道,那是婆婆在给全山的“坛子”对调子。
果然,随着符号的扩散,山门外那些依山而建的村落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接一阵的嗡鸣。
那是千家万户的腌菜坛子在同一时刻产生的共振。
“大师兄!都摆好了!”
青羽童子那清脆的声音从半空传来。
林歇抬头瞅了一眼,只见那小家伙正骑在一只硕大的仙鹤背上,正满头大汗地指挥着一群灵禽,将一个个空掉的陶土罐子精准地丢向各处院落的灶台、井沿甚至是门槛上。
每一个坛子落位,地脉传来的那股子“咕嘟”声便厚重一分。
“胡闹!简直是胡闹!”
裴元朗终于忍不住了。
他看着自己平日里严阵旗布的宗门,此刻竟变得像个巨大的农贸市场。
他刚想挥手示意执法堂去收缴那些有碍观瞻的坛子,可脚步刚迈出,一股子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酸香味儿便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脚底下像是踩了棉花。
林歇注意到,裴元朗腰间挂着的那枚由律庭亲赐的青色玉佩,此刻正剧烈地抖动着。
那玉佩平日里代表着法度森严,如今却发出一阵阵极其尴尬的冒泡声。
那是律印在向这些“烟火气”缴械投降的声音。
林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慢腾腾地站起身来。
他走到井边,就着那还没散尽的井水掬起一捧,像个刚睡醒的农夫一样,咕嘟咕嘟漱了漱口,然后对着空气用力一吐。
那一团水珠在半空中并没有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揉捏,瞬间凝成了一个斗大的、歪歪扭扭的“腌”字古篆。
这字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劲儿,轻飘飘地飘过祭坛,吧唧一声,贴在了玄冥子的后颈上。
玄冥子浑身一僵。
原本笔挺如剑的玄色黑袍,此刻竟诡异地鼓胀起来,里面传出一连串极其清脆的响动——那是上好的新鲜冬笋被压进坛子底、用石头狠狠压实才会发出的脆响。
这位天外律使的威严,随着这几声脆响,散落得满地都是。
“林歇……你竟敢……”
玄冥子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
他拼尽最后一点神识,强行从怀中召出一枚金灿灿的长枷。
“二重律,镇魂……”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柄本该锁尽世间梦主的镇魂枷,在脱手的瞬间,便由金转黄,由硬转软。
还没等飞到林歇面前,它就打着卷儿瘫缩了下去,最后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歇低头看了看。
那哪里还是什么法宝,分明是一截风干得刚刚好的、透着诱人酸气的笋干。
玄冥子踉跄着后退两步,脸色白得像糊灯笼的纸。
他的袖口因为剧烈的动作,不慎滑落出了半卷残破的书册。
林歇眼尖,借着月色和灯火,清晰地看到了那书页上的五个大字:《律庭腌禁录》。
他摸了摸下巴。
看来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早就知道这世间的烟火气是律法的克星,所以才严令禁止。
可惜,这位不可一世的使者,今晚是一脚踩进了这世上最大的一口腌缸里。
玄冥子看着那卷书册,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了酸菜味的手,原本那双空洞、冷漠的眼眸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怀疑人生”的情绪。
暮色更深了。
远处的钟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钟声里似乎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一丝属于深夜的慵懒。
林歇看着那些逐渐散去的执法弟子,又看了看那些依旧提着灯笼、脸上带着笑意的小道童。
他知道,这宗门里的某些东西,已经在这一场酸笋味的风暴里,彻底烂掉了。
而在那烂掉的废墟之上,有些原本被踩碎的嫩芽,正借着这股子酸涩的劲头,拼命地往外钻。
在宗门那条常年一尘不染的青石长阶尽头,一个穿着百衲衣的身影正佝偻着背。
那是平日里最不起眼的扫尘僧。
他手里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竹扫帚,在刚才那阵酸香飘过时,轻轻顿了顿。
林歇注视着那个背影。
那是这个一成不变的宗门里,最后一个还在恪守“洁净”律令的人。
但从这一晚开始,那把扫帚,似乎再也没有在这长阶上挥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