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条划过指腹，传来一阵细微的粗糙感。
林歇盘腿坐在后山的小溪边，怀里抱着一捆刚从后山劈下来的青竹。
他没去管宗门大殿那边紧锣密鼓的“照夜”庆典筹备，那种刻板到连灯笼间距都要用尺子量的差事，他光是想想就觉得腰疼。
小黄正趴在泥地里，两只前爪按着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黄纸，鼻尖蹭满了黏糊糊的浆糊。
林歇斜眼看着它，嘟囔了一句：“那是用来糊灯笼的，不是让你用来拌饭的，别真给吞了。”
小黄“汪呜”了一声，尾巴尖扫起一阵尘土。
几个外门的小道童凑在林歇身边，手里的活计停停写写。
这些孩子不过七八岁，本该是学《入梦律》的年纪，此时却在林歇的撺掇下，拿着蘸了朱砂和墨水的秃笔，在灯笼面上画得一团乱。
“大师兄，我画我娘行吗？”一个小道童吸溜着鼻涕，指着手里歪歪扭扭的一个圆圈，“她说今年收成好，等节后就带肉包子来看我。”
“行啊，画得越肥越好。”林歇随口应着，低头在自己的竹架上缠了一圈麻绳。
他能感觉到远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紧绷的劲儿。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张拉满的弓，弓弦正勒在宗门每个人的脖子上。
柳如镜就是在那时候走过来的。
林歇没抬头，但鼻尖闻到了一股子药草味，中间还夹杂着淡淡的炭烟气。
那是柳如镜最近常待的那个偏殿里的味道。
他听青羽童子嘀咕过，说柳执事最近像是中了邪，关在屋里不吃不喝，光是在纸上画些不知所云的红线。
她的脚步声很轻，也有些乱。
林歇注意到她的袖口沾着不少炭灰，那双原本总是紧紧攥着律令文书的手，此时正拎着一盏只有竹骨架子的灯。
那灯笼没糊纸，但在夕阳下，那些细细的竹篾上竟然隐约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流光。
“婆婆给的？”林歇手里的动作没停，也没看她。
柳如镜没有说话。
她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夺走了声音，只是定定地看着溪边那群欢闹的孩子。
林歇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原本那道泛着冷光的律锁虽然松了，但皮肤上却留下了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看着有些触目惊心。
他看着柳如镜慢慢蹲下身，动作僵硬得像个年久失修的木偶。
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短促的炭笔，在脚下的鹅卵石上写划了几下，发出的沙沙声在溪水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林歇凑近了瞧，看见那石头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红裙。
他没多问，只是从脚边的浆糊碗里扣出一坨，抹在柳如镜那个空荡荡的灯笼架上：“歇会吧，柳执事。律法是给石头定的，人得透透气。你想画什么，就往这上面画，当成个梦就行。”
柳如镜的手抖了一下。
她看着那盏空灯笼，眼神里先是茫然，随后竟生出一丝让林歇都感到心惊的挣扎。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蘸了点小道童剩下的茶水，在那盏灯笼的竹骨间慢慢勾勒。
林歇看着那水迹在竹篾间流淌。
没过多久，一个模糊的人影显现出来——是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使劲拽着一个模糊的妇人衣角。
奇怪的是，那明明是茶水，在落笔的瞬间，竟透出一种和林歇梦胎同源的淡金色。
“哟，这画工比我强点。”林歇笑了笑，心里却沉了下去。
他能感觉到，柳如镜体内的心咒体系正在剧烈地崩塌，那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洗脑和本能记忆在死磕。
就在这时，林歇的眼角余光扫到了后山灌木丛的一角。
几抹深紫色的道袍一闪而过。
是裴元朗的人。
那帮执法弟子手里的金锏虽然没了，但那股子如影随形的阴冷感却更重了。
林歇不用猜也知道，裴大长老这是憋着大招呢，估摸着是想等这场“照夜”庆典出点什么差错，好给他定个“煽动乱梦”的死罪。
林歇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刚好对上柳如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死寂被火光点燃了。
暮色彻底降临。
宗门主坛那边传来了沉闷的钟声。
那是心灯升空的信号。
往年这时候，柳如镜应该站在那高台之上，用最严苛的口吻宣读律令，指挥千盏心灯按部就班地升空。
但今晚，主角不在这。
林歇看见柳如镜突然站了起来。
她拎着那盏画着“红裙”的简陋灯笼，步伐从最初的踉跄变得异常坚定。
她直接走向了那条通往主祭坛的小径，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回响清脆有力。
林歇没拦她，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手里顺势点亮了一个小道童落下的灯笼。
当柳如镜踏上主祭坛的那一刻，整个宗门的喧嚣声都静止了。
裴元朗站在台下，那张老脸上布满了错愕与愤怒。
他看着这个最得力的“工具”居然提着一盏不入流的竹骨灯出现，刚要开口呵斥，声音却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掐死在了喉咙里。
柳如镜当着众人的面，从袖中掏出一叠本该在典礼上使用的备用心咒符，面无表情地将其撕成了粉碎。
符纸碎片像雪片一样在风中乱舞。
她俯下身，在那供奉着祖师法像的祭坛地面上，用那支焦黑的炭笔疯狂地疾书起来。
林歇站在人群外围，清晰地读出了那行字：
“静心汤是假，母亲未走！”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淋漓的记忆刻出来的。
随着她最后一笔落下，一股压抑了数十年的情感涟漪从她体内轰然炸开。
那不是灵力，那是比灵力更纯粹的人性。
嗡——
那一瞬，林歇看见了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景象。
那些散落在后山、溪边、茶寮里的千百盏由外门弟子、仆役、孩童亲手糊就的简陋灯笼，竟然在这行字出现的瞬间，齐刷刷地亮了起来。
没有符咒牵引，没有灵力灌注。
它们透出的光芒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昏黄，但却带着一种灶火般的暖意，笔直地穿透了积压在宗门上空的阴霾。
林歇抬头，看见光芒映照在那些山门外夜行的商旅脸上，照在田间刚直起腰的农夫眼里。
那些终日低头劳作的人，在这一刻竟然都停下了动作，仰起头，露出了一个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为舒缓的微笑。
柳如镜腕上的律锁在这一刻彻底炸裂开来，化作点点灰烬消散在夜风里。
她手里那盏简陋的竹骨灯，在光芒的滋养下，那些枯死的竹篾竟然悄然生出了几片嫩绿的尖芽。
“这下，是真的麻烦大了。”
林歇轻声自语，视线却并未停留在欢呼的人群中，而是猛地投向了更高、更远的苍穹。
原本繁星点点的夜空，在这一刻突然诡异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极致寒冷的气息从天而降，原本暖融融的光海像是遇到了天敌，在那股气息的压制下开始剧烈摇晃。
林歇眯起眼，看见一道黑袍身影正踏着云层，不急不缓地从高空坠下。
那人的黑袍在夜风中纹丝不动，袖口处，一枚由万载寒铁打造的“律庭徽记”在月色下泛起森冷的光泽，那光泽掠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了。
林歇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原本懒散的眼神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今年的灯笼节，果然点不顺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