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梦桥边上的湿气重得直往骨缝里钻。
林歇蹲在茶寮门口,手里捧着半个昨晚剩的冷馒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啃着。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桥基上,那里昨日被裴元朗的金锏劈过,虽说没裂,但那股子粘稠阴冷的味道总像是一层擦不掉的灰,腻在石头的纹理里。
这种感觉让他很是不爽,连带着眼皮都跳得厉害,总觉得那股子晦暗的气息像条滑腻的泥鳅,正顺着石板缝往上爬。
不远处,外门那个聋哑的老扫尘僧正躬着腰,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竹扫帚,机械地清理着石阶缝里的碎石。
这老头在宗门待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大家只知道他是个活在阴影里的背景板,连要饭的弟子都懒得看他一眼。
林歇咬了一口馒头,视线里,那扫尘僧的身影突然晃了晃。
像是一根拉到极致的朽木,在那股若有若无的晦暗气息触碰到他脚尖的瞬间,扫尘僧猛地挺直了脊背,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不似人声的喀嚓声,随即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啪嗒。
竹扫帚脱手落地,散开的竹丝在青石板上滑过一圈诡异的弧度。
林歇皱了皱眉,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云崖子比他快一步,这老头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一脸凝重地蹲在扫尘僧身边,手指刚搭上老僧的脉门,脸色就变了。
“怪了,这心脉里藏着一股极阴的‘噤梦咒’,像是个生了锈的锁头,锁了得有近百年了。”云崖子说着,从怀里摸出那块晶莹剔透的归梦石,作势要往老僧眉心扣,“得用这石头探探他的识海,看看这咒印下头到底藏了什么鬼东西。”
“等会儿。”
林歇伸脚挡住了云崖子的手,视线却死死盯着地上那把扫帚。
原本杂乱掉落的竹丝,此时竟在清晨的微风中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字样,那是一段残缺的《安梦律》:梦非高台,乃万民之薪火……
“石头问不出人心,石头只会看神魂。”林歇蹲下身,伸手握住了那把磨得发亮的扫帚柄,“这老头扫了一辈子的地,得用扫帚问。”
他没理会云崖子疑惑的目光,只是回头冲着桥头招了招手:“小黄,过来,干活了。”
小黄晃悠着肉嘟嘟的屁股跑过来,极有灵性地伏在老僧耳边,鼻息间开始溢出淡淡的金烟。
林歇握着扫帚,并没有急着把老僧扶起来,反而闭上眼,脑子里回想起石傀子在那残梦里守陵的步伐。
一下,两下。
林歇模仿着老僧平时的样子,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清扫着桥基边的青苔。
每扫一下,他都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细微的共振顺着竹竿传入手心,那是这片土地积压了百年的委屈。
莫归尘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皮纸,眼神专注而冷静,正飞快地记录着地面上那些由于扫动而浮现的纹理。
随着扫帚的划动,青石板上的青苔竟奇迹般地退开,显现出一幅幅模糊的流光画面。
林歇看见了。
百年前的宗门,还没现在这么多讲究。
那时候的守梦人,不过是些穿着粗布麻衣的庄稼汉和走卒。
而画面中央,一个眉清目秀的童子,正背着一筐“共梦符”,挨家挨户地分发。
那是当年的扫尘僧。
紧接着,画面一转,几个穿着华贵道袍的修者从天而降,长剑指着童子的咽喉,逼他交出能让凡人互通梦境的符咒。
童子倔强地摇头,随即便是漫天的血色,以及那种被强行抹去灵智的痛苦扭曲感。
“原来这宗门的‘律’,是这么抢过来的。”
林歇撇了撇嘴,心里那股子烦闷感愈发重了。
他觉得自己这种懒人最听不得这种苦大仇深的故事。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老僧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在小黄那金色鼻息的笼罩下,老僧原本空洞的双眼竟恢复了一丝清明。
“梦……不是……守的……”
那是极度沙哑、像两块生锈铁片摩擦出的声音,由于太久没说话,听起来让人牙酸。
“是……传……”
老僧用尽最后的力气,枯槁的右手颤巍巍地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最后掏出了一块几乎被烧成焦炭的木牌。
林歇接过那木牌,触手生温。
上面虽然满是焦痕,但依旧能看清一行朴素的小字:守梦七十二徒·末席。
这字迹,这木质,简直和墨老鬼那几个拼凑出来的玉简如出一辙。
没等云崖子发出惊叹,林歇随手一甩,那半块木牌便精准地嵌进了新梦桥基座的一处凹槽里。
像是某种沉睡百年的共鸣被瞬间唤醒,整座梦桥不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泛起了一层如同被窝般温润的暖光。
这光并不刺眼,却极有穿透力。
林歇抬起头,视线越过宗门的层层院落。
他看见远处山门外,几个正蹲在溪边洗菜的厨娘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看见正背着沉重药筐上山的药童在台阶上愣住了神;他看见那些手里还拿着抹布、扫帚的外门杂役,全都像失了魂一样,齐刷刷地望向梦桥的方向。
这些平日里最底层的、被所有人忽视的“背景板”,此刻眼里竟然浮现出了同样的温柔。
那是多年前,或许是他们的祖辈,或者是他们儿时,曾被某位不知名的守梦人赠予过的一点点“安眠引”的余温。
林歇感觉到眉心的淡金梦胎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无数道原本细不可察的金色丝线,以这块木牌为源头,像蜘蛛网一样疯狂向外蔓延。
它们穿透了宗门的防御大阵,越过了裴元朗那些冰冷的律条,直接延伸到了山下那些炊烟升起的村庄里。
“麻烦大了,这下想低调都难了。”
林歇小声咕哝了一句,顺手把扫帚丢给还没回过神的云崖子,自己则是重新躺回了那片温润的阳光里。
山风吹过,远处的山道上,几个提着红灯笼的青衣使者正匆匆赶路。
距离宗门那场被称为“照夜”的灯笼节只剩没几天了。
在那股消失于桥基深处的晦暗气息之后,林歇隐约感觉到,今年的那些灯笼,恐怕不会那么好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