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朗指尖渗出的血并非鲜红,而是一种透着金属冷感的暗金。
他在虚空中划动,指尖拖曳出的血痕像是一道道焊死在空中的铁栅栏,每一笔都带着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歇躺在桥面上,能清晰感觉到身下梦桥的轻颤。
那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被强行抽离的不适。
他眯着眼,看见裴元朗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扭曲而显得有些狰狞。
“律,即是序!若无铁律,这宗门万众不过是随波逐流的蝼蚁!”裴元朗嘶吼着,那一枚血色符文轰然炸开,化作无数根细密的红丝,顺着梦桥的纹路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林歇感觉到空气变得黏稠,那是千万人的潜意识被强行拽出体外的征兆。
他吐掉嘴里早已没了味儿的梅核,并没起身,只是歪着脑袋,冲着茶寮那个满是斜阳余晖的方向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婆婆,咸菜别捂着了,再不捞出来,这锅粥就得让裴老大给搅和糊了!”
声音懒洋洋的,在肃杀的律令波动中显得格格不入。
“催什么,这陈年的腌货,不得讲究个火候?”
忘忧婆婆那沙哑却稳当的声音传了过来。
她拄着桃木拐杖,慢吞吞地踩在梦桥的石阶上,每一步都落得极实。
青羽童子那巴掌大的身子费力地扑棱着翅膀,两只细爪子死死扣着一个灰扑扑的陶坛,坛口糊着的黄泥封印上,“安眠引”三个古篆大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噗”的一声,婆婆抬手掀开了泥封。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灵压,反而是一股子浓郁到近乎呛人的酸香味,瞬间覆盖了那股子血腥气。
那是三年陈的雪里蕻,掺了姜片和花椒,在暗无天日的坛子里闷出的、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味。
林歇抽了抽鼻子,这味道钻进鼻腔,让他原本因为梦桥被撼动而产生的恶心感消散了不少。
“起坛,散味。”忘忧婆婆话音落下,青羽童子一撒爪子,那陶坛在空中打了个转,坛子里泛着淡金色光晕的咸菜汤汁泼洒而出,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急雨。
林歇看见那些乳白色的汤汁精准地顺着梦桥的缝隙渗了进去。
嗡——
原本狰狞扭曲的血色红丝,在碰到这些咸菜汤的瞬间,竟然像雪落进了滚油,滋滋地冒起白烟。
裴元朗那引以为傲的律令秩序,在这一刻竟然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那些红丝不再是律法,而是地垄沟里最怕盐水的旱蝗。
裴元朗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以血绘成的“镇梦符”在那些酸臭的味道中迅速消融。
他手里的金锏发疯似地颤抖起来,原本灿金的颜色竟在迅速褪去。
“不这不可能!祖师铁律,怎会被这等俗物”
裴元朗的话没说完,只听“咣当”一声,那柄执掌宗门刑罚百年的律令金锏竟然脱手而出,坠入了桥下的溪水里。
金光在水花中熄灭,等它再次浮上水面时,哪里还有什么神兵利器的影子?
不过是截枯黄干瘪的破竹竿,顺着水流打了个旋,消失在了乱石滩里。
林歇这时才慢悠悠地坐起身,也不顾桥面上还湿漉漉的,随手捞起一片漂在缝隙里的咸菜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
那股子又咸又脆的劲儿从舌尖炸开,一直顶到了脑门。
“裴老大,你那律法太高,挂在天上,风一吹就散。”林歇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眼神清亮得出奇,“可这老百姓锅里的盐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律不在天上,在灶台底下,在被窝里。”
裴元朗倒退了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看着那些原本威风凛凛的执法弟子此时正抱着破旧的衬衣在金雨中无声抽泣,看着那座梦桥不仅没塌,反而因为吸纳了这股“人气”而变得愈发凝实。
他输了。输得甚至有些滑稽,输给了一坛子咸菜。
山风吹过,裴元朗那宽大的袖口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密信悄然滑落,掉在了一堆碎甲片中间。
林歇扫了一眼,信纸上“请天外律使入宗”几个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尚未孵化的毒虫。
他收回视线,重新躺了下去,小黄在他的胸口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眯起眼打了个哈欠。
暮色彻底笼罩了梦桥,那些纷乱的喧嚣渐渐隐去,唯有桥下的溪水依旧不急不缓地流着。
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在那没入水中的桥基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片梦境的晦暗气息,正顺着石材的纹理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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