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6章 界膜之后(1 / 1)

“幻影”艇的艇艏,如同最谨慎的探针,缓缓触及那片被感知为“界膜”的无形边界。

没有物理的撞击,没有能量的爆发。

在接触的刹那,仿佛时间本身被拉长、扭曲。舷窗外流转的稀薄“雾霭”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骤然荡漾、破碎、重组,化为一团无法用任何色彩描述的、纯粹的“视觉噪波”。所有声音——引擎的低鸣、仪器的滴答、甚至众人压抑的呼吸和心跳——都在瞬间被一只无形巨手抹去,留下一片绝对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无声”。

不是安静,不是寂静,而是“声音”这一概念本身被暂时剥夺的“虚无”。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剥离感”席卷了艇内每一个人。并非肉体上的剥离,而是存在层面的“抽离”。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他们的意识、记忆、情感、乃至最基础的规则印记,与外部广袤而混乱的宇宙,而此刻,这些丝线被那层“界膜”以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方式,一根根地“切断”了。

短暂的眩晕与失重感袭来,如同从万丈高空坠落,却又感受不到任何气流与加速度。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嗡——

一声低沉、稳定、仿佛源自虚空本身的规则“基音”,取代了绝对的无声,在感知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存在。

眼前的视觉噪波如同退潮般迅速平复、清晰。

舷窗外,景象已然天翻地覆。

没有暗蓝色的“海水”,没有漂浮的磷光凝结物,没有扭曲的残骸,也没有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沉睡低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空间”。

它并非黑暗,也非光明。更像是一种“无色的澄澈”。一种剔除了所有多余信息、只剩下最基础“存在”概念的“背景板”。在这片“背景板”上,几乎看不到任何物质或能量的痕迹,只有极其遥远、仿佛位于无限深处的一些微弱光点,如同被遗忘在虚空尽头的、亘古不变的星辰。

规则感知在这里变得……“纯净”到可怕。

林辰被动地感受着。灵魂的剧痛依旧存在,但在这种环境下,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些源自“沉眠之海”混乱污染的持续性精神侵蚀和规则干扰,在这里被彻底隔绝了。只剩下灵魂自身创伤带来的内在痛楚,以及……那冰冷烙印和黯淡权限核心与这片“纯净”到极致的规则环境之间,产生的某种奇异的“对比”与“共鸣”。

这里的环境规则,呈现出一种高度“有序”、“稳定”甚至“惰性”的特性。它不排斥外来的规则印记,但会以自身绝对的“稳定”和“澄澈”,缓慢地“映照”和“凸显”出外来印记的“不和谐”与“伤痕”。就像将一块沾满污迹和裂痕的玻璃,放入绝对纯净的水中,每一道污痕和裂痕都会变得无比清晰刺眼。

林辰能“感觉”到,自己灵魂上那些因为“锁孔”审视和激烈对抗而留下的、蛛网般的规则裂痕,在这片环境中,正散发着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异常”波动。权限核心的黯淡幽光,也与周围死寂的规则背景格格不入。而那冰冷的烙印……在这种环境下,其存在感似乎被进一步“放大”了,它不再仅仅是灵魂深处的重压,更像是一个烙印在这片“澄澈”背景上的、无法忽视的、古老的“印记”。

“所有外部规则干扰信号……消失。”塞尔玛博士的声音第一个打破舱内的凝滞,她看着完全“干净”到诡异的仪器读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环境规则读数……极度平稳,近乎‘绝对零度’的规则活跃性。未检测到任何已知形式的污染、梦境影响或精神辐射。这里……像一个被彻底‘净化’和‘隔离’的规则真空带。”

“真空带?”凯文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试着操纵侦查艇进行轻微的移动。引擎响应正常,但艇身移动时,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阻力,也没有产生明显的能量逸散或规则扰动,仿佛在绝对光滑的冰面上滑行。“感觉好奇怪……轻飘飘的,但又觉得……自己被‘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被‘看’,”翎抱着双臂,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有些空洞,“是被……‘称量’。这里太‘静’了,静得我能听到自己脑子里每一个念头的声音,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存在’本身的‘重量’。那些念头,那些情绪,甚至记忆的碎片……在这里都显得……好多余,好吵。”

她的描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感觉。这片“界膜”之后的空间,就像一个绝对客观、绝对冷静的“度量衡”,无声地丈量着闯入者的一切。

沃克上校迅速检查了各个系统。“维生系统正常,能量消耗极低。外部传感器功能恢复,但探测范围内……空无一物。没有发现明显的结构体、能量源或生命迹象。导航系统……完全失效,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空间参照系。我们失去了方向。”

他看向林辰:“林研究员,你的感觉?这里……是‘静默回廊’?”

林辰缓缓摇头,动作牵动灵魂的伤痛,让他眉头紧蹙。“不……这里应该只是……回廊的‘外围’或者‘前厅’。真正的‘静默回廊’……信息中描述为有‘回廊’形态和‘门扉’……这里……太空旷了。”

他试图集中精神,将感知投向更远处那些微弱的光点。但灵魂的创伤限制了他的范围,而且那些光点似乎具有某种奇特的“非定位性”,无论他如何“看”,它们都保持着同样的遥远和模糊,无法判断距离和方位。

“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沃克上校沉声道,“是留在这里等待可能的‘引路人’或变化,还是尝试移动,探索这片区域,寻找更多线索或……出口?”

留在这里?这片绝对的“澄澈”与“寂静”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长时间待在这种环境下,对精神状态是极大的考验,尤其是对灵魂受创的林辰和本就敏感的翎。而且,“猎犬”虽然暂时被界膜阻隔,但谁也不能保证它没有其他手段追踪进来,或者界膜本身会发生变化。

移动探索?失去方向感,在这片看似无限空旷又极度同质化的空间里盲目移动,风险同样巨大。他们可能永远在原地打转,也可能闯入未知的危险区域。

“也许……我们可以尝试发射一个低功率的、带有特定规则特征的信号?”塞尔玛博士提议,“如果‘引路人’或回廊本身存在某种响应机制,或许能引发反应。”

“风险太高。”沃克上校立刻否决,“在完全未知的环境主动暴露自身,可能招致无法预料的后果。我们不知道这里除了‘静默’,是否还存在其他……东西。”

林辰闭目思索。他的灵魂虽然痛苦,但在这片“纯净”环境中,思维的某些部分反而变得更加清晰——那些与规则、与烙印相关的部分。他回想起“记录光团”的信息:“引路人将于锁孔稳固后显现……指引钥匙至其应至之门。”

“引路人”会主动寻找“钥匙”。那么,他是否可以做点什么,来“标记”自己的位置,或者……“呼唤”引路人?

不是主动发射信号,而是……让自己这个“钥匙”,在这片“澄澈”的背景上,变得更“显眼”一些?

他想到了自己灵魂上那些清晰的规则裂痕,想到了黯淡却独特的权限核心幽光,还有那无法忽视的古老烙印。

也许……不需要额外做什么。他本身,在这里就已经是一个足够醒目的“异常”了。

“等。”林辰睁开眼,对沃克上校说道,“就在这里……等。尽量保持……静止和静默。我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种……信号。如果‘引路人’在附近……应该能察觉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需要设定一个……时间限制。如果超过……比如六小时,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再尝试……其他方法。”

沃克上校考虑片刻,点了点头。这似乎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逻辑的做法。

“全体注意,进入待命状态。关闭所有非必要系统,包括主动传感器和外部照明。保持最低限度的内部维生和监控。保持绝对静默,非必要不进行任何通讯。”沃克上校下达命令,“艾莉小姐,持续监测林研究员状态及外部环境最细微变化。其他人,轮流休息警戒,但不要放松警惕。”

“幻影”艇彻底沉寂下来,如同一块偶然闯入这片绝对寂静空间的、微不足道的金属残骸,静静悬浮在无色的澄澈之中。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通常的意义。没有参照物,没有变化,只有那恒定不变的、源自虚空本身的低沉“基音”,以及每个人自身存在带来的、被无限放大的内在声响——心跳、呼吸、思绪的流动、灵魂伤痛的脉动……

林辰在沉寂中,忍受着痛苦,也观察着自己。他发现,在这片“纯净”环境的“映照”下,灵魂的裂痕虽然没有愈合的迹象,但似乎也停止了恶化。权限核心的幽光依旧黯淡,但与周围环境的“对比”,让它内部那独特的、属于“钥匙”的规则韵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模糊地“看”到,那幽光深处,有一些极其细微的、与“记录光团”中符文类似的淡金色光点,在缓慢地生灭。

而灵魂深处的冰冷烙印,在这种环境下,其“记录性”和“秩序性”的一面,似乎被微微“激活”了。它不再仅仅是沉重的压力源,更像是一个沉默的“观测站”和“记录仪”,静静地接收并“映照”着这片奇特空间的环境信息,并与林辰自身那模糊的、“钥匙”的规则韵律,产生着极其缓慢、极其细微的……“校准”?

这种感觉很微妙,难以言喻,但林辰能确定,这片看似死寂的“前厅”,对他而言,并非全然是坏事。它像是一个高压的“无菌室”,在隔绝外部污染的同时,也在以某种方式,逼迫着他去直面自身最本质的规则状态——伤痕累累的,却又蕴含着独特可能性的状态。

等待在无声中延续。

一小时,两小时……

就在众人开始逐渐感到这种绝对寂静带来的精神麻木和时空错乱感时,艾莉猩红的眸子,忽然微微闪烁了一下。

“检测到异常。”她的声音通过神经链接,直接传入林辰和沃克上校的意识,避免打破外部静默,“十一点钟方向,距离无法精确测算,规则背景出现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结构化扰动’。扰动形态……类似规则的‘褶皱’或‘涟漪’,正在以恒定速度向本区域扩散。扩散模式……呈现明确的方向性和……‘搜索’特征。”

“搜索?”沃克上校心中一紧。

“是‘猎犬’吗?”林辰立刻问道。

“扰动特征与‘猎犬’的扫描波或规则嗅探均不同。”艾莉快速分析,“更‘柔和’,更‘有序’,且与当前环境规则‘基音’存在更高契合度。初步判断……非攻击性或高侵略性行为。但其‘搜索’的指向性明确,且扩散路径……似乎正对着我们。”

不是“猎犬”。

那会是什么?

“引路人”?还是……回廊本身的某种机制?

“所有人,保持绝对静止,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被视为‘反应’或‘威胁’的举动。”沃克上校立刻命令,心脏微微提起。

那规则的“褶皱”或“涟漪”,如同投入绝对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荡开的波纹,无声无息,却又无比清晰地,朝着静静悬浮的“幻影”艇,蔓延而来。

越来越近。

林辰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烙印,似乎对这逐渐靠近的、有序的规则扰动,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不是对抗,更像是……某种“确认”?

涟漪,终于触及了“幻影”艇。

没有冲击,没有渗透。

艇身周围的绝对“澄澈”空间,仿佛被那涟漪轻轻“抚过”。下一刻,众人感觉到,那片无尽的、无色的背景,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偏折”或“聚焦”。

一个“存在”,并非从远处走来,而是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他们的感知所“看见”。

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的轮廓,由流动的、介于淡金色与银白色之间的规则光晕构成,没有五官,没有细节,静静地悬浮在侦查艇前方约百米处。它散发着一种与周围环境完全融合、却又卓然独立的奇异气息——冷静、古老、不带任何情绪,如同这片“静默”空间本身意志的短暂显化。

它“注视”着“幻影”艇,更准确地说,是“注视”着艇内的林辰。

一个平静、中性、直接在众人意识中响起的“声音”,如同这片空间的低语:

“检测到‘钥匙’印记,基线异常,符合‘潜在资格’。”

“检测到‘归位进程’加速扰动,锁孔已显。”

“我是‘引导者-七号’。”

“遵循公约遗存,前来接引。”

“钥匙持有者,请确认:你是否自愿踏入‘静默回廊’,接受存在之检定,面对‘抉择’?”

声音落下,那片绝对寂静的空间,仿佛都在等待着回答。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辰身上。

界膜之后,引路人已至。

抉择的时刻,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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