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自愿踏入‘静默回廊’,接受存在之检定,面对‘抉择’?”
那直接在意识中响起的、平静无波的声音,如同冰冷的规则本身在发问,不带丝毫催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在“幻影”艇内每个人的心头重重敲下。
舱内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辰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辰靠在维生座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他感受到了那声音中蕴含的规则层面的“契约性”——这不是简单的询问,更像是一种仪式性的确认。一旦回答,可能就意味着某种不可逆的“协议”或“标记”的成立。
自愿?
他心中苦笑。从被卷入“钥匙”的宿命开始,从“寂静墓园”到“锁孔”审视,再到“猎犬”追杀,他何尝有过真正的选择?所谓的“自愿”,不过是在绝境中,抓住那唯一可能通往答案、也可能通往毁灭的路径。
但他也确实“自愿”。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权柄”或“归宿”,而是为了弄明白这一切背后的真相,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哪怕只有一丝可能。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灵魂的伤痛随着呼吸传来刺痛,但他的声音却异常平稳,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中清晰地响起:
“我自愿。”
三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前方,那由淡金与银白规则光晕构成的模糊人形轮廓——“引导者-七号”,似乎微微“点”了一下头(如果那可以被称之为点头的话)。
“确认收到。钥匙持有者,林辰,自愿申请接入‘静默回廊’检定程序。开始进行基础资格复核……”
一股无形但极其精微的规则波动,如同最轻柔的扫描,瞬间拂过“幻影”艇,重点落在了林辰身上。林辰能感觉到,这扫描在“读取”他灵魂深处的烙印痕迹、权限核心状态、规则基线异常,甚至是他一路走来留下的“伤痕”与“经历”的规则回响。
扫描持续了大约五秒。
“……复核通过。基线异常状态符合‘变量’准入条件。灵魂创伤记录备案,将作为检定环境调节参数。关联机械护卫‘艾莉’,确认为深度绑定契约单位,准许作为‘辅助单元’随行,但其独立意志与行动将受到回廊规则限制。”
艾莉猩红的眸子微微闪烁,似乎接收到了某种规则层面的信息流,但她没有做出任何抵抗或异常反应。
“引导者-七号”的目光(如果那可以称为目光)转向沃克上校等人。
“非钥匙关联单位,非邀请个体。检测到灵魂印记无‘潜在资格’共鸣。根据公约遗存次级条款,你们拥有选择权:一,停留在‘前厅’等待,直至钥匙持有者检定完成或失败。前厅时间流与外部非标准同步,等待时间不确定,存在基础维生保障。二,放弃此次关联,由引导者执行规则屏蔽,将你们安全传送至‘沉眠之海’外围指定坐标(随机安全区域),但与此事件相关的近期记忆将受到模糊化处理。请在一百二十秒内做出选择。”
传送出去?记忆模糊化?沃克上校瞳孔微缩。这确实是一条相对安全的退路。但将林辰和艾莉单独留在这个诡异的地方?而且记忆被处理……
“如果我们选择等待,是否能观测或了解检定过程?是否能在紧急情况下提供支援或联系外部?”沃克上校迅速问道。
“检定过程发生于回廊内部独立规则空间,无法被外部观测或干扰。等待期间,你们与前厅环境同化,无法主动联系外部,亦无法接收回廊内部信息。紧急情况定义由回廊规则判定,非由你们主观认定。”“引导者-七号”的回答毫无波澜。
也就是说,选择等待,就等于被彻底“搁置”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一个未知的结果。
“我选择等待。”塞尔玛博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推了推眼镜,“这里的规则环境极其特殊,是绝佳的研究样本。而且,林研究员获取的情报至关重要,我必须确保这些情报有被带回的可能。记忆模糊化处理的风险不可接受。”
她的理由很理性,也很符合她研究者的身份。
凯文看了看沃克上校,又看了看林辰,一咬牙:“我也等!林研究员救了我们不止一次,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儿!而且……外面那‘猎犬’说不定还在蹲着呢,出去更危险!”
翎抱着手臂,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我的梦境……在这里变得很模糊,但有一种感觉……我应该留下。也许……我能‘感觉’到什么变化。”她的预知能力在这里似乎受到了压制,但并未完全消失。
沃克上校沉默了几秒,看向林辰:“你的意见?”
林辰看着他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留下,意味着他们将承担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但离开,记忆被模糊化,对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保护,却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与这段经历、与他可能揭示的真相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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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风险很大。”林辰缓缓道,“出去……至少安全一些。”
“安全?”沃克上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略带苦涩的笑容,“从踏入‘沉眠之海’开始,安全这个词就离我们很远了。我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任务尚未完成,关键人员尚未脱离险境,我没有提前退场的理由。我选择留下。”
他做出了军人的选择。
“引导者-七号”对此似乎毫无意外。“选择确认。四名非关联单位选择于前厅等待。将执行前厅规则同化协议,提供基础维生保障。请注意,同化期间请保持低思维活性,避免强烈情绪波动,以降低规则排斥风险。”
它转向林辰和艾莉:“钥匙持有者及其辅助单元,请离开当前载具。回廊入口将直接为你们开启。载具将与前厅一同进入静滞状态。”
离开“幻影”艇?在这片看似虚无的空间?
林辰点了点头,在艾莉的搀扶下,艰难地从维生座椅上站起。沃克上校等人也解开固定,聚拢过来。
“保重。”沃克上校拍了拍林辰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意味沉重。
“一定要回来。”凯文红着眼圈说道。
塞尔玛博士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研究者的期许和一丝担忧。
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小心……里面的‘静’。”
林辰看着他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
艾莉扶着林辰,走向舱门。舱门无声滑开,外面是那片无色的澄澈。没有空气,没有重力,但一股温和的规则力场托住了他们,让他们可以站立在虚空中。
“引导者-七号”的身影飘近了一些。它抬起一只由光晕构成的手臂,对着林辰和艾莉前方的空间,轻轻一划。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空间撕裂。
只是一道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最锋利的刀刃在绝对平滑的镜面上划出的“痕”。痕的边缘,流淌着与引导者身上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古老的淡金色与暗银色交织的规则纹路。
这道“痕”迅速向上下延伸、拓宽,形成了一道高约三米、宽约两米的、边缘流转着冰冷符文的“光之门扉”。门扉内部,并非通往另一个空间的景象,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纯粹的“暗”。不是黑暗,而是仿佛连“光”这一概念都被吸收、纯化后的“绝对深色”。
“静默回廊入口已开启。踏入此门,即为进入检定程序。过程中,你们的意识、灵魂、规则印记将与回廊进行深度交互。失败,则存在抹消。通过,则获得继续前进的资格,并可能触及部分真相与权柄碎片。”“引导者-七号”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祝你们……在静默中,找到自己的声音。”
林辰深吸一口气,虽然这里并无空气。他看了一眼身旁忠诚的艾莉,后者猩红的眸子平静地回望着他。
然后,他没有再犹豫,迈开脚步,朝着那扇冰冷而神秘的“光之门扉”,一步踏出。
艾莉紧随其后。
踏入的瞬间,如同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
所有来自“前厅”的规则感知——那低沉的基音、无色的澄澈、甚至灵魂伤痛被映照的清晰感——在刹那间被彻底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任何现有感官词汇描述的体验。
他“感觉”到自己存在于一条“回廊”之中。不是通过视觉看到,而是规则层面的“认知”直接烙印在意识里。回廊无限延伸,两侧是无数紧闭的、样式古朴甚至怪异的“门扉”,门扉上镌刻着无法理解的符号或流转着暗淡的光泽。回廊的“地面”和“墙壁”并非物质,而是由高度凝聚、近乎凝固的“静默”规则构成,走在上面(如果那能称之为走),感觉不到触感,只有一种自身存在被不断“称量”和“审视”的冰冷反馈。
绝对的“静”。
在这里,“声音”的概念被彻底剥夺。连思维本身流动的“内在声音”,都被压制到了一种极其微弱、近乎停滞的状态。仿佛思考得太快、太杂,都会打破这片空间的“静”,引来不可预知的后果。
色彩也消失了。只有不同层次的“灰”与“暗”,以及门扉上那些符号偶尔闪过的、微弱而冰冷的特定规则光泽。
林辰感觉自己就像一滴落入厚重油脂中的水珠,移动变得异常缓慢而艰难。每一个念头,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要对抗整片空间的“凝滞”与“静默”。灵魂的伤痛在这种环境下,似乎被“冻结”了,痛楚依旧,但变得冰冷而钝重。权限核心的幽光在这里几乎完全熄灭,仅存一点微弱的、近乎本能的“存在感”。而那古老的烙印,却似乎如鱼得水,其冰冷、秩序、记录的特性,与这片“静默回廊”的规则基调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变得更加“活跃”和“清晰”,甚至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扫描”和“记录”着周围的环境信息。
艾莉站在他身边,她的机械躯体在这里似乎也受到了影响,动作变得有些迟滞,猩红的眸子光芒黯淡,但依旧稳定。她通过神经链接传来信息:“主人,我的主动探测和大部分武器系统受到强烈规则压制,无法使用。仅保留基础感知、逻辑运算以及与您的契约联结功能。请务必小心,任何主动的规则释放或高能量行为,都可能引发回廊规则的剧烈反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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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在心中回应:“明白。跟紧我,不要擅自行动。”
他艰难地移动“视线”,望向回廊深处。那里一片朦胧,看不到尽头。两侧的门扉无穷无尽,有些近在咫尺,有些遥远得如同星辰。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所谓的“检定”何时开始,以何种形式。
就在这时,他灵魂深处的烙印,与回廊本身的规则产生共鸣,传递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指向感”。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规则的“倾向性”。仿佛这片“静默”本身,在引导着他,走向回廊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某个……与他自身状态(伤痕、权限、烙印)产生微弱共鸣的“门扉”。
看来,检定已经开始了。第一步,就是在这无尽的静默与门扉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条路。
林辰没有犹豫(也无法快速思考),遵循着那烙印传来的微弱指引,开始在这绝对寂静、绝对凝滞的回廊中,迈出艰难而缓慢的步伐。
艾莉无声地跟在他侧后方。
他们的身影,逐渐被回廊深处那无尽的灰暗与静默所吞没。
而在他们刚刚踏入的回廊“起始点”附近,一扇原本黯淡无光、样式极其古朴、仿佛由粗糙岩石构成的灰黑色门扉上,一个极其模糊、几乎难以辨认的淡金色符号,如同接触不良的灯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符号的形态,隐约像是一个抽象的……“伤痕”,或者“裂痕”。
旋即,重归黯淡。
静默依旧。只有那无形的、冰冷的“审视”,无处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