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艇在重返狂暴的规则乱流中挣扎。凯文已经将引擎推到了理论安全上限的边缘,艇身在高速穿行中与混乱的规则波剧烈摩擦,不断迸发出刺眼的能量火花,如同在黑暗中拖曳出一条短暂而痛苦的伤痕。结构过载的警报声几乎连成了尖锐的嘶鸣。
但他们不敢减速。后方,那几道暗红色的规则扫描波束,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不放。扫描波束本身并不具备直接的攻击性,却如同最精准的追踪信标,不断穿透混乱的环境干扰,修正着追击者的方位。
“甩不掉!”凯文的声音带着焦躁和疲惫,“那玩意儿像狗皮膏药!而且……我感觉它在适应!刚开始它还偶尔被乱流干扰丢失目标,现在锁定得越来越稳了!”
“不是适应,是‘学习’。”艾莉冷静地分析着截获的扫描波特征变化,“‘猎犬’单位的扫描算法具备极高的环境规则自适应性。它正在快速分析‘脆化区’乱流的干扰模式,并调整扫描频率和编码方式,以提升穿透效率和抗干扰能力。按照当前学习速率估算,最多再有十分钟,常规的规则乱流将无法对其构成有效干扰。”
十分钟!以“幻影”艇目前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在十分钟内逃出这片广阔而危险的“脆化区”!
沃克上校脸色铁青。他看了一眼瘫在座位上、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的林辰,又看了看舷窗外那片象征绝望的混乱景象。“林研究员,你刚才说的那条‘缝隙’……找到出路了吗?”
林辰艰难地喘息着。灵魂的创伤在高速颠簸和持续的精神压力下,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将感知如同风中残烛般,维系在与环境那缕微弱的共鸣上——那是“记录光团”最后指引的方向,一条隐藏在狂暴乱流中的、相对“稀薄”的规则路径。
“还在……前面……但路径很不稳定……时断时续……”林辰嘶哑地回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灵魂的痛楚,“而且……我感觉……那条路径的尽头……规则结构更复杂……可能……有别的风险……”
前有未知险阻,后有追兵紧咬。典型的绝境。
就在这时,塞尔玛博士忽然抬起头,她的滤光眼镜片上反射着仪器屏幕的数据流:“上校,林研究员,我分析了‘猎犬’扫描波束的规则干涉模式。它虽然隐蔽且自适应,但其核心是建立一条高度稳定、高优先级的‘规则信息链接通道’,用以传输定位数据并可能接收指令。这种‘通道’在极度混乱的规则环境中,本身就是一种……‘异物’。”
“异物?”沃克上校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对。”塞尔玛博士推了推眼镜,“它就像在沸腾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形态规则、温度恒定的水。虽然水珠本身能暂时保持形态,但它与周围环境(沸腾的油)的规则‘冲突’和‘压力差’是客观存在的。”
林辰混沌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微光划过!他瞬间明白了塞尔玛的意思!
“疏解”……他的能力,不仅仅是抚平规则压力,也可以……在特定条件下,激化规则冲突!尤其是当冲突的一方,本身就是一个“稳定”的“异物”时!
“艾莉……”林辰用尽力气,在心中快速沟通,“计算……以‘猎犬’扫描波束建立的‘规则通道’与周围‘脆化区’乱流的规则冲突‘界面’……找出几个……最容易引发‘共振崩溃’或‘连锁干扰’的‘压力点’……坐标!”
“计算中……需要结合实时环境数据和扫描波束特征……”艾莉的猩红眸子急速闪烁,“预计需要四十七秒。”
四十七秒!他们可能撑不了那么久!
“林辰,你想做什么?”沃克上校看出了他眼神的变化。
“……给它……制造点麻烦……”林辰喘息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疯狂的苍白笑意,“既然它喜欢学……就让它学点……学费贵的……”
他转向凯文:“凯文……能不能……做一个非常短促、高强度的……不规则机动?比如……螺旋翻滚加急停变向?越不规则越好!但要保证……做完之后,还能立刻加速继续沿着‘缝隙’方向跑!”
凯文一愣,随即明白了林辰的意图——用极端不规则的机动,来干扰“猎犬”的追踪算法,同时制造更复杂的规则扰动,为艾莉的计算和后续行动创造环境!
“能!但这么搞一次,艇体结构可能真的要到极限了!而且能量消耗巨大!”凯文咬牙道。
“一次就够了!”沃克上校替林辰做了决定,“执行!”
“明白!所有人抓稳!”凯文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化为一片残影!
“幻影”艇猛地一颤,随即做出了一个近乎自杀式的机动!它先是以一个违反物理直觉的锐角急转,紧接着引擎部分输出骤然反向,艇身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般开始剧烈螺旋翻滚!翻滚中又夹杂着数次毫无规律的短促喷射急停和变向!
整个艇体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解体的呻吟!舱内天旋地转,即使有维生座椅固定,众人也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甩出体外!设备报警声响成一片!
但这疯狂的不规则机动,确实产生了效果!后方紧追不舍的暗红色扫描波束,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丢失”和“重锁”的闪烁!‘猎犬’的算法显然被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动作干扰了!
“就是现在!艾莉!”林辰在心中吼道,同时强忍着灵魂几乎要碎裂的痛苦,将最后一点能动用的精神力,全部集中在权限核心,准备施展“疏解”——但这一次,目标不是抚平,而是“引爆”!
“计算完成!锁定三个最高效‘压力点’坐标!”艾莉几乎在同一时间将结果同步到林辰意识中,并接管了侦查艇外部几个还能工作的、低功率规则扰动发生器的控制权,将它们对准了那三个坐标方向,“诱导规则扰动已就绪!”
“就是现在!”林辰心中怒吼,意识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触及那三个被艾莉锁定的、‘猎犬’扫描通道与狂暴乱流激烈冲突的‘界面压力点’!
他没有去“抚平”压力,而是将“疏解”的力量,以完全相反的、充满“激励”和“共振”的韵律,狠狠地“注入”了那三个点!
就像在三根紧绷到极限、并且本身结构就存在细微瑕疵的琴弦上,用特定的频率,狠狠地拨动了一下!
嗡!嗡!嗡!
三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规则“颤音”,几乎同时响起!
紧接着,以那三个“压力点”为中心,原本就激烈冲突的规则界面,如同被投入了火星的油桶,瞬间爆发了连锁反应!
‘猎犬’那高度稳定、精心维持的扫描‘规则通道’,在与狂暴乱流的冲突中,本就承受着巨大压力。林辰这精准而阴险的“共振干扰”,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接破坏了其关键节点上的规则稳定性!
首先是扫描波束本身开始剧烈扭曲、闪烁,变得断断续续,失去准确性。
紧接着,那无形的‘规则通道’结构,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从三个被攻击的点开始,迅速崩塌、溃散!
崩散的规则通道碎片,又与周围本就狂暴的‘脆化区’乱流产生了更加剧烈和混乱的二次、三次干涉!形成了一小片短暂存在、但规则混乱度呈指数级飙升的‘混沌涡流’!
这片突然爆发的‘混沌涡流’,如同一堵无形的、充满致命尖刺的墙壁,瞬间横亘在了‘幻影’艇与后方追击者之间!
“成功了!扫描锁定中断!‘猎犬’的规则通道崩溃引发局部规则风暴!”艾莉快速汇报,“但混沌涡流正在扩散,也会干扰我们的路径!”
“不用管!冲过去!”沃克上校吼道,“沿着‘缝隙’方向,全速!”
凯文在机动结束的瞬间,就已经将引擎功率重新推至极限,朝着林辰之前指示的、那条时断时续的规则‘缝隙’方向,亡命狂奔!
艇身擦着那片正在扩散的‘混沌涡流’边缘掠过,再次被紊乱的规则乱流冲击得剧烈摇晃,但终究是冲了过去!
而在他们后方,那片新生的‘混沌涡流’区域,暗红色的扫描波束彻底消失了片刻。几秒钟后,一点暗红色的、更加凝聚的光芒,才在那片区域的边缘重新亮起,如同毒蛇昂起了受挫的头颅,但追击的节奏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制打乱了。
“暂时甩开了!但不会太久!”凯文看着传感器上重新变得模糊、但正在快速重新稳定的后方信号,喘息着报告。
林辰在完成那一下精准的‘疏解’反制后,几乎彻底虚脱,意识在昏迷的边缘反复横跳。灵魂的创伤因为这次极限操作而雪上加霜,但他嘴角却扯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学费……确实不便宜。
“继续……沿着‘缝隙’走……”他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前面……好像……开阔一点了……”
果然,随着他们继续深入,舷窗外狂暴的、五光十色的规则乱流逐渐开始减弱、稀疏。那些令人心悸的规则“断层”和“褶皱”也变得平缓。虽然‘沉睡低语’重新变得清晰,环境的压抑感依旧,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随时可能被撕碎的混乱绝境。
他们似乎……真的找到了一条穿越‘脆化区’的隐秘路径。
“规则环境趋于稳定……我们可能正在接近‘脆化区’的另一侧边缘。”塞尔玛博士看着逐渐恢复功能的仪器读数,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沃克上校也稍稍松了口气,但警惕不减。“不要大意。‘猎犬’吃了亏,但绝不会放弃。抓紧时间,尽快完全脱离这片区域,然后想办法彻底摆脱它,或者……呼叫支援。”
他的目光落在几乎失去意识的林辰身上,眼神复杂。这个年轻的研究员,又一次在绝境中,用他难以理解的方式,撬动了一丝生机。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后方那片逐渐平息的‘混沌涡流’区域边缘,那点重新稳定的暗红色光芒旁,一个更加微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梭形阴影,正静静地悬浮着。
阴影内部,冰冷的机械音正在回响:
“目标反击模式更新:具备高精度规则层面‘干扰/引爆’能力,对‘猎犬’基础追踪协议构成有效威胁。申请启用‘猎犬’b协议——激活‘规则嗅探’与‘适应性模拟’模块,切换至中距离追踪模式。高价值捕获/样本回收’。”
“申请批准。任务更新:捕获‘钥匙’样本,回收其关联机械护卫。其余目标……可清除。”
暗红色的光芒微微闪烁,如同毒蛇的芯子。梭形阴影悄然调整方向,不再急于紧紧咬住,而是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开始以更隐蔽、更具策略性的方式,重新缀上猎物的踪迹。
深海的逃亡,暂时摆脱了獠牙的撕咬,但猎犬的嗅觉,已然被彻底激发。一场更加耐心、更加危险的追猎,即将展开。而筋疲力尽的猎物,距离安全的港湾,依旧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