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艇沿着那条蜿蜒曲折、被林辰感知标记为“迂回路径”的暗流，在“沉眠之海”边缘的废墟与污染带中，如同一条谨慎的盲鳗，缓慢潜行。
艇内的光线被调至仅能勉强看清仪表盘和彼此轮廓的微光状态。每个人都紧绷着神经，所有的感官都调动到了极致，倾听着、观察着、感知着这片诡异水域最细微的变化。
凯文的双手稳如磐石，但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承受的巨大压力。他必须依靠着仅存的、精度大打折扣的导航传感器，以及林辰那模糊感知留下的方向“感觉”，在这片连星光都会被吞噬的黑暗迷宫中穿行。引擎维持在最低功耗，发出的声响几乎被“沉睡低语”和远处规则扰动的背景噪音完全掩盖。
沃克上校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主驾驶座旁，锐利的目光透过观察窗，扫视着外面缓慢移动的、如同深海奇观般诡异又危险的景象：巨大而扭曲的金属残骸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骼，其上攀附生长着散发幽幽磷光的规则凝结物；偶尔有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梦境涡流”如同水母般在远处无声漂过，其内部光影变幻，隐约传出扭曲的声响；更远处，暗蓝色的背景中，偶尔会亮起一道转瞬即逝的、不知来源的惨白或暗紫色规则闪电，照亮片刻更加狰狞的废墟轮廓。
林辰依旧虚弱地靠在维生座椅上，但已经恢复了些许意识，能够通过艾莉建立的神经链接，进行低强度的信息接收和简单的意念交流。他不敢再主动进行任何规则感知，灵魂的裂痕如同尚未愈合的伤口，每一次意识的主动延伸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能被动地“感觉”到外界环境带来的压力——那无处不在的低语试图钻入防护的缝隙，远处涡流传来的混乱波动如同潮汐般冲刷着艇身，以及……从他们选择的这条路径深处，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让他灵魂深处冰冷烙印产生极其微弱共鸣的奇异“波动”。
那波动依旧很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它不同于“锁孔”那种冰冷、凝固、覆盖一切的秩序，也不同于“沉眠之海”背景的混乱与污染，更像是一种……相对“中性”的、带着某种“记录”或“回响”性质的规则残留。这让林辰心中充满疑虑，也让沃克上校在制定路线时多了一份谨慎。
“前方规则结构异常，探测到‘脆化区’边缘特征。”塞尔玛博士盯着她那台经过紧急抢修后恢复部分功能的环境分析仪，低声报告，“规则流动出现不连贯和周期性‘断层’，空间稳定性下降。建议减速，谨慎通过。”
“脆化区……”凯文咽了口唾沫，“博士，有多‘脆’？我们这破船经得起折腾吗？”
“无法精确量化。模型显示，通过时如果遭遇较强外部扰动（比如附近的规则闪电或梦境涡流爆发），有概率引发局部规则塌陷或不可预测的规则乱流。”塞尔玛回答得很客观，“但根据林研究员之前的感知，这条路径的规则流动相对‘平缓’，可能是通过‘脆化区’相对稳定的‘脉络’。风险与机遇并存。”
“降低速度至潜行阈值下限。保持绝对静默。”沃克上校命令道，“翎，加强精神警戒，脆化区可能更容易滋生或吸引异常精神污染。”
翎点了点头，她的脸色依旧不太好，但眼神比之前专注了许多。她闭上眼睛，将自身的梦境预知能力维持在最低限度的被动接收状态，如同最灵敏的声呐，探测着可能从意识层面袭来的危险。
“幻影”艇的速度进一步降低，几乎是依靠惯性在向前滑行。艇身周围，规则环境开始发生变化。原本相对连续的暗蓝色“海水”般的规则背景，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断层”和“褶皱”，如同透过碎裂的冰层看水下世界，景象变得扭曲而割裂。一些漂浮的规则凝结物在这里也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更加细碎、如同尘埃般闪烁着微光的规则“碎屑”，它们在虚空中无规律地飘荡，碰到艇身遮蔽涂层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滋啦声。
周围变得异常安静，连“沉睡低语”似乎都被这片区域的规则“断层”削弱、过滤，变得时断时续，更加难以捉摸。但这种安静反而更加压抑，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
林辰被动地感受着这片区域的诡异。灵魂的创伤让他对规则波动的变化更加敏感，他能“听”到那些规则“断层”处传来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前的细微呻吟，也能感觉到艇身穿过那些规则“褶皱”时，传来的轻微滞涩感和方向感的微小偏移。艾莉正在辅助凯文进行极其精细的航向微调，以尽量沿着感知中相对“平滑”的脉络前进。
突然，翎的身体猛地一颤，低声惊呼：“小心！左边！有东西……不是梦，是……冰冷的‘注视’感！很短暂，但很清晰！”
几乎同时，艾莉也报告：“左舷七十度方向，距离约一点二公里，检测到一次极其短暂的高强度规则聚焦，随后迅速消散。聚焦点位置……处于一块较大残骸的阴影中。未检测到后续活动或能量残留。”
冰冷的注视？林辰心中一凛。不是“锁孔”那种覆盖性的审视，而是更加隐蔽、更加有针对性的“窥视”。是那个追踪者吗？他们已经如此接近了？还是这片“脆化区”本身滋生的某种东西？
“保持航向，不要转向，避免暴露我们感知到了它。”沃克上校立刻做出判断，声音压得极低，“可能是诱饵或探测机制。凯文，航向微调，向右偏转五度，利用前方那块小型碎片做视觉遮挡。”
“幻影”艇极其轻微地调整了方向，艇身巧妙地隐藏在一块缓缓漂浮的、卡车大小的金属碎片后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过去了，再无异动。那块残骸阴影方向一片死寂，仿佛刚才的“注视”和规则聚焦只是错觉。
“可能过去了……”凯文刚松了口气。
滋啦——！
一阵异常刺耳、仿佛金属被强行扭曲撕裂的规则噪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正前方不远处的一片规则“褶皱”深处爆发出来！紧接着，那片区域的规则结构肉眼可见地剧烈波动、扭曲，如同一张被无形之手揉皱的纸张！
“前方规则塌陷预兆！”塞尔玛博士急声喊道。
“左满舵！紧急规避！”沃克上校几乎是吼出来的。
凯文反应极快，猛拉操纵杆，同时将姿态推进器功率推到极限！“幻影”艇发出一声痛苦的金属呻吟，几乎以侧翻的姿态，硬生生从那片即将崩溃的规则“褶皱”边缘擦了过去！
轰！
无声的爆炸在真空中发生。那片规则“褶皱”彻底崩溃，形成一个短暂存在的小型规则乱流旋涡，无数规则碎屑和暗淡的能量火花被吸入、搅碎、再喷发出来，形成一团混乱的、不断扩散的污染云团！冲击波（规则层面的）狠狠撞在“幻影”艇刚刚避开的侧舷上，艇身剧烈颠簸，多处刚刚修复的接缝再次迸出火花！
“外部涂层损毁加剧！结构应力警报！”凯文咬牙稳住艇身，额头冷汗淋漓。
“是人为触发的！”艾莉的声音响起，冷静中带着一丝锐利，“检测到塌陷点核心残留有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规则干涉‘触发器’波动特征。与之前检测到的追踪者扫描波，存在百分之十七的底层规则编码相似性。”
陷阱！那个追踪者不仅发现了他们，还利用“脆化区”的环境，提前布设了触发式的规则陷阱！刚才左边的“注视”，很可能就是故意吸引他们注意，逼迫他们向右调整航向，从而踏入这个预设的陷阱！
好阴险的手段！而且对“沉眠之海”环境规则的理解和利用，达到了令人心惊的程度。
“猎犬……果然名不虚传。”林辰在心中对艾莉说道。哈罗德少将准备的，绝非普通的追踪单位。
“我们暴露了。”沃克上校脸色阴沉，“对方知道我们的位置，而且有能力利用环境给我们制造麻烦。刚才的塌陷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
“不能停留，继续前进，但必须改变策略。”塞尔玛博士快速分析着环境数据，“对方能提前布设陷阱，说明对这片‘脆化区’的部分规则脉络有一定了解。我们沿着林研究员感知的‘平缓’路径走，可能反而在对方预料之中。”
“那怎么办？”凯文问道，“随机乱闯更危险！”
林辰虚弱地睁开眼，看向舷窗外那混乱尚未完全平息的规则塌陷区域，又看向更深处那片依旧黑暗、但传来隐晦共鸣波动的方向。灵魂的刺痛让他思维有些迟滞，但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
那条感知中的“平缓”路径，可能已经不安全了。但那个引起他烙印微弱共鸣的“波动”方向……或许，可以赌一把。
“艾莉……”他用意念沟通，“分析那条隐晦共鸣波动的源头方向，与当前环境规则结构的‘冲突性’……评估强行改变航向，朝那个方向突围的……风险。”
艾莉的猩红眸子急速闪烁，数秒后回复：“分析完成。共鸣波动方向与当前‘平缓’路径夹角约四十度，指向‘脆化区’更深处一片规则读数极度混乱、疑似多重‘断层’交汇的区域。强行转向突入，遭遇高强度规则乱流或未知结构风险高达百分之七十三。但该区域规则复杂性也可能干扰追踪者的预测和陷阱布设。此外……共鸣波动特征解析度上升至百分之二点一，检测到其与您灵魂烙印的‘记录性’侧面存在千分之四的共鸣率提升。”
记录性侧面？林辰心中一动。难道那波动，是某种……“记录”或“信息”的残留？与他烙印中可能蕴含的“古老秩序信息”有关？
风险极高，但或许也是一条意想不到的生路。留在这条被预判的“平缓”路径上，只会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