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船后浮上水面的幸存者，艰难地冲破黑暗与混沌的阻隔，带着满身的寒意与疲惫，缓缓回归。
林辰首先恢复的是听觉。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沉睡低语”再次成为背景，夹杂着维修工具的轻微嗡鸣、凯文压低声音的咒骂、以及塞尔玛博士偶尔响起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读数报告。这些声音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接着是触觉。身体被固定在维生座椅上的束缚感，脖颈侧医疗接口传来的冰凉触感，还有……从灵魂最深处蔓延开来的、绵延不绝的钝痛与空虚。那种感觉，就像整个灵魂被粗暴地掏空了一部分，剩下的部分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每一次意识的流动都带来滞涩与刺痛。
他尝试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如同铅铸，试了几次，才勉强掀开一条缝隙。
昏暗的光线涌入视野。首先看到的是艾莉那熟悉而冰冷的金属面庞，猩红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内部的数据流光微弱但稳定。
“主人，您醒了。”艾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请不要尝试大幅移动或调动精神力。您的灵魂处于极度脆弱状态，需要缓慢恢复。”
林辰微微动了动眼球，表示明白。他的视线艰难地扫过舱内。凯文正满头大汗地蹲在一处敞开的设备面板前，手里拿着多功能焊枪，小心翼翼地修补着线路。塞尔玛博士坐在自己的分析仪前，虽然仪器大部分功能失灵，但她仍在记录着什么。翎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沃克上校则站在主驾驶座旁，背对着这边，似乎正透过前观察窗警戒着外面的黑暗。
所有人都活着。侦察艇似乎也还撑得住。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尝试凝聚一丝微弱的精神力，内视自身。灵魂海的情况比昏迷前感知到的更加“惨烈”。裂痕比想象中更多，更深，如同干涸大地上的龟裂。权限核心的幽光黯淡到几乎难以察觉，仅仅维持着最基本的存在形态，每一次微弱的旋转都显得异常艰难。而灵魂深处那冰冷的烙印……似乎也“黯淡”了一些，不是消失，而是仿佛经历冲击后，进入了更深层次的“沉寂”，但其存在感带来的那份沉重与寒意，却丝毫未减。
创伤的严重程度远超预期。这不是靠几支高效药剂和几天休养就能恢复的。
“您昏迷了约三小时四十七分钟。”艾莉继续汇报，“期间注射了三次高浓度灵魂修复合剂，物理创伤已基本稳定。沃克上校决定在完成基础维修和您的初步恢复后，尝试规划撤离路线。距离预定第一次安全信号交换时间，还有三十四分钟。”
撤离……是啊，任务已经无法继续了。面对那种层次的“锁孔”和“审视”，他们这支侦查小队连蝼蚁都算不上。能活下来，已经是侥幸。
但……就这样回去吗？
林辰心中升起一丝复杂。他清楚地记得那“锁孔”的冰冷，那“审视”的穿透一切，以及自己最后那声近乎绝望的“自我宣告”。钥匙与锁孔的第一次接触，以钥匙的惨败告终。这让他对自身的“宿命”产生了更深的疑虑与……一丝难以名状的不甘。
“林研究员，你醒了？”沃克上校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走到维生座椅旁，俯视着林辰。这位军人的脸上少了些之前的刻板与审视，多了几分凝重与……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感觉怎么样？能说话吗？”
林辰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声音嘶哑微弱：“……还行，死不了。”
沃克上校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我们需要决定下一步。你的身体状况，是否允许你在短时间内，进行最低限度的规则感知，帮助我们避开最危险的区域，找到相对安全的撤离路径？不需要精确，只需要大致的方向性预警。”
林辰沉默了几秒，感受着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刺痛和无力感。强行调动精神力，哪怕只是一点点，都可能加重伤势，甚至导致不可逆的恶化。
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在“沉眠之海”这种地方，盲目乱闯等于自杀。小队需要他的感知，哪怕只是最模糊的指引。
“可以……试试。”他艰难地说道，“但……需要艾莉辅助，随时准备切断。”
“明白。”沃克上校看向艾莉，后者微微颔首。
“还需要一点时间……恢复力气。”林辰补充道。
“我们还有大约半小时准备。”沃克上校看了一眼时间，“凯文，维修进度？”
“主推进冷却完成百分之七十，勉强可以低功率运行。规则遮蔽涂层……损坏太严重，只能修复不到百分之二十，聊胜于无。传感器修复了导航和基础环境感知模块，但精度大打折扣。好消息是，潜行静默系统基本完好。”凯文擦了把汗，汇报道。
“足够了。”沃克上校说道，“塞尔玛博士，数据整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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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将所有关于‘锁孔’爆发前后、环境规则变化的有限数据，以及林研究员受创时的生命与灵魂波动特征（匿名化处理后），加密打包。”塞尔玛博士回答，“这些数据价值极高，必须安全带回。”
沃克上校再次点头，目光扫过众人。“那么，计划如下：半小时后，林研究员尝试进行简短感知，为我们规划一条尽量远离‘锁孔’区域、避开已知高风险梦境涡流、且相对‘安静’的撤离路线。随后，我们立刻出发，保持最高静默等级，以稳定但谨慎的速度撤离sector-7-theta区域。一旦脱离该区域影响边界，立刻尝试与基地进行第一次安全信号交换，汇报情况并请求接应。有问题吗？”
众人摇头。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方案。
“翎，”沃克上校看向依旧闭目的翎，“你的状态如何？能否承担撤离途中的精神预警？”
翎缓缓睁开眼，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但已经比之前稳定许多。“可以，上校。那种直接的‘审视’冲击暂时消失了，常规的低语和污染……我能应付。”
“很好。各自准备。”
舱内再次陷入忙碌前的短暂寂静。只有维修的轻响和设备的运行声。
林辰闭上眼睛，不再试图说话或观察，而是将所有残存的心力，都投入到缓慢的、尽可能温和的灵魂恢复中。他不敢触碰权限核心，也不敢靠近那冰冷的烙印，只是如同呵护风中之烛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意识最基本的清醒，等待那决定性的半小时过去。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凯文报告主推进系统冷却完成，可以进行最低功率测试时，一直负责警戒外部传感器的艾莉，猩红的眸子忽然微微一闪。
“检测到异常规则扰动。”她的声音在舱内响起，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警觉，“方位：残骸带外侧，距离约零点五公里，方向与我们潜入方向呈一百二十度夹角。扰动特征：非标准、低强度、间歇性规则扫描波，具有高度隐蔽性和指向性。扫描模式……与基地内部某些高级追踪设备的理论特征有百分之四十一的相似度，但更‘古老’且‘扭曲’。”
“追踪设备？”沃克上校眼神一厉，“能确定来源吗？是黄昏庭院？还是……”
“无法精确溯源。信号经过多重伪装和规则层面跳频。但扰动正在以极慢速度，沿着残骸带外围，呈搜索状移动。”艾莉调出传感器捕捉到的、极其模糊的轨迹模拟，“其搜索中心，似乎……指向我们之前遭遇‘锁孔’爆发的‘静谧凹陷’方向，但搜索半径正在缓慢扩大。”
有人在他们后面进来了？而且目标也是“锁孔”？还是说……是冲着他们来的？
林辰心中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哈罗德少将的“猎犬”，想起了那份被篡改的导航坐标。难道是“猎犬”真的跟来了？还是其他未知势力？
“会不会是基地派出的后续侦查或接应力量？”凯文抱着希望问道。
“可能性极低。”沃克上校立刻否定，“我们的行动高度保密，且遭遇‘锁孔’是突发情况，基地不可能未卜先知，更不可能在我们失联且未发出求援信号的情况下，贸然派出力量深入至此。而且，这种隐蔽的扫描方式，不像守夜人的标准作业程序。”
“那怎么办？”塞尔玛博士推了推眼镜，“我们的状态不适合交战，甚至不适合高速机动暴露。”
沃克上校快速思考。“对方的目标未必是我们。他们可能也是被‘锁孔’波动吸引来的探查者。只要我们不主动暴露，借助残骸带和受损的遮蔽系统，有概率避开其搜索网。”他看向艾莉，“艾莉小姐，能否评估对方扫描系统的有效范围和精度？”
“基于现有微弱信号分析，其有效扫描半径受‘沉眠之海’环境压制，估计不超过两公里。精度不高，主要依赖规则层面的‘异常活性’探测，对静止且规则特征融入环境的目标，探测能力有限。”艾莉回答，“但我们艇体受损，规则遮蔽不全，且林研究员灵魂受创，可能散发微弱的、异于环境的规则‘伤痕’波动，存在被捕捉的风险。”
风险依然存在。
“林研究员，”沃克上校看向林辰，“我们需要提前进行感知，规划撤离路线，并且……可能需要选择一条更迂回、更隐蔽，甚至可能稍微绕远的路线，以避开那个可能的追踪者。你的状态，能提前进行吗？哪怕感知时间更短，范围更模糊。”
林辰感受着灵魂深处依旧传来的刺痛和虚弱。提前感知，意味着恢复时间更短，风险更大。
但他没有选择。
追踪者的出现，意味着他们连这残骸间的短暂安宁都可能失去。
“可以。”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凝聚起更多的决心，“现在就开始。艾莉，准备辅助和监测。”
艾莉立刻将几根更精细的感应探针连接到林辰头部的医疗接口，同时将便携式规则环境记录仪调整到最高灵敏度模式，准备捕捉林辰感知反馈的微弱信号。
“我需要……安静，和十秒钟。”林辰说道，缓缓闭上了眼睛。
舱内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林辰将意识沉入那布满裂痕的灵魂海，小心翼翼地避开最严重的创伤区域，如同在雷区中穿行。他不敢直接驱动权限核心，只是尝试唤醒自身最基础、最本能的规则“亲和力”与“方向感”，这与他灵魂深处的烙印和“钥匙”特性隐隐相关。
痛楚如同细密的针，随着意识的集中不断刺来。他咬紧牙关，忽略不适，将那份微弱的感知，如同触角般，极其缓慢地向外延伸。
首先感受到的，是残骸带本身混乱而衰败的规则沉淀。接着，是更远处“沉眠之海”那粘稠、充满恶意和诱惑的规则背景。还有……从“静谧凹陷”方向传来的、虽然已经减弱但依旧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秩序余波。
他努力分辨着。
危险……强烈的危险感来自“锁孔”方向，以及几个明显散发着混乱梦境波动的区域。
相对“安全”的路径……并非没有。他感知到几条极其微弱、规则流动相对“平缓”（在“沉眠之海”的标准下）的“缝隙”。其中一条，蜿蜒通向残骸带的另一侧深处，似乎能绕开追踪者可能的搜索扇面，但路径更长，更曲折，且中途会经过一片规则结构异常“脆化”的区域，存在不确定性。另一条更直接地指向撤离方向，但似乎与追踪者的搜索路径有交叉的风险。
他将这两条路径的模糊“感觉”，通过灵魂波动，传递给辅助记录的艾莉。
五秒……六秒……灵魂的刺痛开始加剧，意识开始不稳。
七秒……他勉强捕捉到，在那条迂回路径的深处，似乎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与他灵魂烙印产生极其微弱共鸣的“波动”，但那波动太过微弱，且一闪而逝，无法确定是什么。
八秒……极限了。
他强行切断了感知，意识如同触电般缩回，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更加苍白。
“主人，感知中断。已记录两条备选路径的规则流向特征。”艾莉快速汇报，同时监测到林辰的灵魂波动再次出现小幅紊乱，立刻注入微量稳定剂。
林辰喘息着，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沃克上校立刻看向艾莉调出的路径模拟图。两条蜿蜒的线条在残骸带和暗色虚空中延伸。
“追踪者的搜索模式正在向较直接的路径方向偏移。”艾莉补充了最新的扫描分析。
沃克上校几乎没有犹豫。“走迂回路线。即使更远，更不确定，也比直接撞上未知追踪者要好。凯文，启动引擎，最低功率，沿着标记的迂回路径，我们离开这里。”
“明白！”凯文坐回主驾驶位，双手稳稳握住控制杆。
“幻影”艇发出一声低微的呻吟，引擎重新点亮，推动着伤痕累累的艇身，缓缓驶出龙骨残骸的夹角阴影，如同受伤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充满未知的迂回路径。
黑暗，重新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而在他们后方，那片残骸带的外围，那微弱的、非标准的扫描波动，似乎短暂地停顿了一下，调整了方向，但并未立刻追来，而是继续以那种缓慢而持久的节奏，扫描着“锁孔”方向及周边区域，仿佛一条耐心潜伏，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的毒蛇。
深海的逃亡，才刚刚开始。而前方的黑暗中，除了已知的危险，似乎还隐藏着某些……意料之外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