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艇最终在一片相对稀疏的规则漂浮物带中，找到了一处由几块巨大、扭曲的暗色金属残骸（疑似某艘上古舰船断裂的龙骨）天然形成的夹角。这里规则污染浓度稍低，梦境涡流的扰动也似乎被这些巨大实体残骸部分阻挡，形成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作“避风港”的临时隐蔽点。
凯文小心翼翼地操纵着伤痕累累的侦查艇，挤进龙骨夹角的阴影深处，关闭了主引擎，仅维持最低限度的维生和内部系统能量。艇身表面多处闪烁着不祥的过载红光和能量泄漏的细微电弧，但在幽暗的环境中并不显眼。
舱内一片狼藉，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金属过热的气味以及一丝血腥气。沃克上校迅速检查了艇体受损情况：外部规则遮蔽涂层大面积剥离，部分传感器阵列损毁，超载推进系统严重过载需要冷却数小时，主结构出现多处细微裂痕。幸运的是，核心的维生、导航和动力炉尚未受到致命损伤。
“我们最多能在这里停留四小时。”沃克上校声音低沉，一边从应急箱里取出维修工具包，“四小时后，必须转移位置。这里的规则环境也不安全，残骸可能会吸引某些东西，或者自身就是污染源。”
凯文和塞尔玛立刻开始协助进行紧急维修和数据抢救。翎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脸色依旧苍白，刚才的经历显然对她冲击巨大，她正通过反复的呼吸练习和随身携带的轻型镇静剂努力平复精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投向那个躺在维生座椅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年轻研究员。
艾莉已经从待机插槽脱离，化为人形守在林辰身边。她的机械手臂灵巧地操作着便携式医疗诊断仪，猩红的眸子专注地扫描着林辰的身体和灵魂数据流。
“物理创伤：轻微内出血，部分毛细血管破裂，已注射凝血和修复纳米剂，正在恢复。”艾莉的声音平静无波，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主要问题在于灵魂层面：精神力严重透支，接近枯竭；灵魂结构因高强度规则对冲和未知高维‘审视’而出现多发性细微裂痕；权限核心处于自我保护性‘沉寂’状态，活性降至历史最低点；与古老烙印的共鸣残留导致灵魂深处温度异常降低，存在冻伤风险。”
她调出几支标注着复杂符号的高浓度药剂，通过预留的医疗接口注入林辰体内。“正在注入‘灵魂安抚素’、‘规则创伤修复催化剂’及‘意识锚定强化剂’。预计精神力初步恢复需要三小时，灵魂裂痕稳定需要六小时以上。权限核心与烙印状态无法通过外部药物干预，需依靠其自身恢复机制。”
沃克上校走过来，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数据和林辰惨白的脸，眉头紧锁。“他还能恢复吗？多久能恢复基本行动能力？”
“基于现有数据和我的医疗协议判断，物理行动能力在四至六小时后可基本恢复。精神力初步恢复后，可进行低强度思考与交流。但灵魂创伤的彻底愈合、权限核心的重新激活以及对高维‘审视’冲击的心理调适，需要更长时间和可能的外部辅助治疗。”艾莉回答得一丝不苟，“此次创伤程度，远超‘寂静墓园’之战。”
沃克上校沉默地点了点头。他转身，目光扫过舱内其他人。经历刚才那番恐怖，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士气已经跌落谷底。连他自己，想到那冰冷的淡金色光芒和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审视”，都感到一阵后怕。那根本不是常规意义上的战斗，而是蝼蚁直面苍穹般的无力感。
而林辰，这个被多方关注又忌惮的“钥匙”，却在那种绝对的力量差距下，硬生生地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为小队撕开了一条生路。这让他对林辰的评价，不得不变得更加复杂。
“塞尔玛博士，”沃克上校开口，“刚才……我们遭遇的是什么？你的仪器在最后时刻，有没有捕捉到任何有价值的数据？”
塞尔玛博士抬起头，推了推厚重的滤光眼镜。她脸上也带着疲惫，但研究者的本能让她迅速整理思路。“在外部传感器彻底失效前，最后捕捉到的规则辐射峰值，已经远超所有已知乙级威胁上限，甚至触及了部分甲级威胁的阈值边缘。其规则特征极度纯净且高位，是‘秩序’侧的力量，但……”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但那种‘秩序’，冰冷、死寂、缺乏‘生机’和‘灵活性’，更像是一种……‘凝固的规则’或者‘秩序的化石’。它覆盖和压制其他规则的方式，也极其粗暴，像是直接用模具覆盖橡皮泥，而非通常规则干涉的渗透与转化。”
“秩序化石？凝固的规则？”凯文一边用焊枪修补着一处能量管线的裂口，一边忍不住插嘴，“博士，你是说，那玩意儿可能是某个上古时期遗留的、失控的‘公约遗物’或者‘权柄碎片’？”
“很有可能。”塞尔玛博士点头，“结合林研究员之前提到的‘锁孔’感应，以及墨菲斯博士对碎片中‘停滞’权柄痕迹的分析，我推测，我们遭遇的，极有可能是‘七相圣骸’中代表‘怠惰’或与之高度相关的遗物或碎片，在其影响下形成的一个规则层面的‘异常点’或者‘接口’。那个‘孔洞’，或许就是‘锁孔’本身，或者是其显现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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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孔……”沃克上校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林辰。“如果那就是‘锁孔’，而林研究员是‘钥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刚才那“锁孔”对林辰的“审视”，像不像是在“验钥”？而林辰最后的抵抗和“自我宣告”，是否意味着“钥匙”与“锁孔”的初次接触，以“钥匙”的惨败和重伤告终？
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凯文问道，声音带着忧虑，“任务……还继续吗？”
沃克上校看了一眼时间。距离预定第一次安全信号交换，还有不到两小时。他们必须在那之前决定去向。
“任务目标变更。”沃克上校沉声道，“查明波动源头的目标，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了。现在首要任务是：第一，确保林研究员的生命安全和基本恢复；第二，将我们遭遇的‘锁孔’及其相关情报，尽可能完整地带回基地；第三，在保证前两点的前提下，尝试收集更多关于该区域规则环境，特别是与‘锁孔’影响范围相关的数据，为后续可能的行动提供参考。”
他顿了顿，补充道：“前提是，我们能够安全撤离这片区域。刚才的动静不小，我不确定是否惊动了其他东西。”
众人沉默。确实，在“沉眠之海”这种地方，任何异常都可能引来难以预料的存在。
“艾莉小姐，”沃克上校看向一直沉默的机械护卫，“以你的判断，林研究员四小时后，是否有能力承受一次短暂的、低强度的规则感知，帮助我们规划相对安全的撤离路线？或者，是否需要我们立刻冒险尝试呼叫救援？”
艾莉的猩红眸子微微闪烁，似乎在快速计算。“根据恢复模型预测，四小时后，林研究员可恢复约百分之三十的基础精神力，灵魂裂痕初步稳定，可进行短时间、低负荷的规则感知。但强度需严格控制在极低水平，且必须有我在旁监控，一旦出现恶化迹象需立刻中止。呼叫救援……风险极高。信号发射可能暴露我们的位置，且基地救援力量抵达需要时间，期间变数太多。”
沃克上校权衡利弊。“那就等四小时。凯文，抓紧时间维修，优先保证潜行和机动能力。塞尔玛博士，整理所有数据。翎，继续警戒，有任何异常精神波动或梦境预兆立刻报告。”
命令下达，众人再次忙碌起来，只是气氛更加凝重。
时间在压抑中缓缓流逝。舱外，暗蓝色的虚空中，那些散发着磷光的规则凝结物依旧无声漂浮，远处的梦境涡流缓慢旋转，“沉睡低语”重新成为背景音，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淡金色光芒和“审视”从未出现过。
但每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
林辰在昏迷中，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深海下的碎片。他感觉不到身体，感觉不到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破碎的感知回响。
那冰冷的“审视”目光，如同最锋利的解剖刀，将他灵魂深处不愿示人的角落都粗暴地翻开。权限核心的无力抵抗，烙印的冰冷震颤，自我宣告时的决绝与虚弱……一切混杂在一起，形成混沌的噩梦。
隐约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来自方尖碑深处的、充满了痛苦与疯狂的古老呜咽。这一次，那呜咽声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在回应他刚才的“自我宣告”，又仿佛在哀叹着什么。
更深层的黑暗中，似乎有红色的裙角一闪而过，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韵律，但转瞬即逝，抓不住任何实质。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暖意，如同冰原上初升的朝阳投下的第一缕光，开始渗入这冰冷的混沌。那是药物在发挥作用，是身体本能的求生欲，是灵魂在艰难地自我修复。
疼痛逐渐从尖锐变得钝重，意识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开始挣扎着上浮。
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熟悉而冰冷的机械触感，稳定的能量流动，那是艾莉。
他听到远处模糊的、压低的交谈声，维修工具的轻响，仪器的滴答声。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重若千钧。
尝试移动手指，只有极其微弱的神经反馈。
他集中起刚刚凝聚起来的一丝可怜的精神力，如同风中残烛，小心翼翼地内视自身。
灵魂海一片狼藉，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原本明亮的权限核心幽光黯淡到几乎熄灭，如同风中残烛。最深处，那冰冷的烙印依旧存在，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只是表面似乎也留下了几道浅浅的、被“审视”冲击的痕迹。
惨不忍睹。
但至少……他还“存在”。
那个“自我宣告”，似乎起了作用。他没有被彻底“解析”或“抹去”。
一丝微弱的、近乎自嘲的意念闪过。
钥匙还没断，虽然锈迹斑斑，满是裂痕。
锁孔已现，冰冷而狰狞。
这场宿命的开锁游戏，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得多。
他再次凝聚起一丝力气，尝试着，极其缓慢地，重新“点亮”权限核心那几乎熄灭的幽光。
哪怕只有针尖大小的一点。
他需要光。
需要力量。
需要……从这冰冷的深海中，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