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锈蚀梯架的攀登,是一场对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
巨大的垂直竖井似乎贯穿了无数层级,探照灯的光束向上、向下照射,都只能看到无尽的、重复的金属井壁和每隔一段距离出现的、通向不同方向的管道接口或检修平台。空气中弥漫的金属粉尘更加浓密,即便有防护服过滤,呼吸时依然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腥甜味。
最令人不适的,是那种无处不在的规则“凝滞”感。它像无形的胶水,粘稠地包裹着每一个人。简单的抬手、迈步,都仿佛在水中行动,需要额外用力。思维也变得有些迟钝,对周围环境的观察和反应都慢了半拍。通讯频道里,除了必要的简短交流,大部分时间都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注意,前方左侧井壁,规则读数有异常波动。”翎的声音传来,她一直在监控着环境数据,“波动很轻微,但频率……有点像心跳。”
众人立刻警惕地望向她指示的方向。那里是井壁上一个大半被锈蚀覆盖的圆形闸门接口,闸门紧闭,边缘有暗红色的、如同苔藓般的侵蚀物。仔细看去,那些“苔藓”似乎正随着某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微微明暗闪烁着。
“是‘掠食者’的休眠聚集体?还是别的什么?”灰羽举枪瞄准。
林辰凝神感知,权限核心传来的反馈有些矛盾。那里确实有“异化”规则的痕迹,但并不活跃,更像是某种……“残留”或“共生”状态。同时,他还感觉到闸门背后,似乎有非常微弱、但相对“有序”的规则能量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不太像主动攻击性的‘掠食者’。”林辰谨慎地说,“更像是一种被环境‘驯化’或者‘适应’了的寄生形态。闸门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还在微弱地运转。”
“要打开看看吗?”夜莺问。
铁砧权衡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节外生枝。我们的目标是尽快抵达共鸣源头。绕过它,继续向上。但保持警戒,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醒’过来。”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个闸门接口,继续向上攀登。一路上,他们又发现了数个类似的存在——有些是管道接口被暗红物质封堵,规律脉动;有些是墙壁裂缝中长出类似菌类或珊瑚的暗红结晶簇;甚至在一处较大的检修平台上,他们看到了一整片覆盖地面的、缓慢蠕动的暗红色“地毯”,上面还分布着数个如同呼吸般起伏的“囊泡”。
这些东西似乎处于一种低功耗的“休眠”或“汲取”状态,对探索队的经过没有明显反应,但那种潜在的危险感始终萦绕在众人心头。
“这整座巨轮,就像一个被霉菌和寄生虫彻底侵占的庞大尸体。”织梦者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就在它的血管和骨骼里爬行……”
“不止是侵占。”哑僧的意念平静地插入,“亦是‘转化’。‘饿兽’以‘死律’为食,亦将‘死律’化为己用。此处‘锈蚀’,已成其‘巢穴’之基。”
林辰心中一动。哑僧的意思是,这些“掠食者”不仅仅是在掠夺巨轮残留的能量,还在改造这里的规则环境,使其更适应它们的生存和繁殖?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里的“凝滞”感和“异化”规则如此深入骨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攀登了不知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也可能是更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终于,上方的井壁出现了变化。一个明显更加巨大、结构也更加复杂的平台出现在视野中。平台边缘有护栏(大部分已断裂),中央则是一个更加庞大的、如同控制中枢般的多层结构,虽然同样黯淡破败,但残留的规则光纹比下面看到的要密集一些。
更重要的是,林辰的共鸣感知在这里达到了一个新的峰值!源头,就在这个平台连接的某个方向!
“抵达一个主要枢纽平台。”铁砧率先踏上平台,枪口警惕地扫视四周,“林辰,确定方向。”
林辰站稳身形,闭上眼,全力催动权限核心。在“谛听者-β”的辅助下,共鸣感如同被聚焦的声波,清晰地指向平台另一侧,一条宽阔的、微微向上倾斜的主通道。通道入口高大,两侧排列着已经熄灭的巨型指示灯,地面有类似轨道或传送带的痕迹。
“那条主通道。”林辰指向那边,“很近,但……前面的规则‘阻塞’感也最强,混杂着很多杂乱的‘异化’信号,像是个……堵塞的十字路口或者故障核心区。”
“准备前进。”铁砧打了个手势,队伍重新整理队形,小心翼翼地踏入主通道。
通道内部比竖井和平台更加宏伟,也更加破败。顶部高达数十米,两侧墙壁上布满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屏幕、仪表、操作台和不明用途的接口,全部蒙尘、锈蚀、碎裂。地面上散落着各种金属零件、断裂的线缆和凝固的、不知名物质的污渍。
走出约两百米,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个由无数粗大管道汇聚而成的、如同心脏或锅炉般的巨大圆柱形结构,表面密布着各种阀门、仪表和规则传导晶体。但这个“心脏”显然已经停跳多时,大部分管道被暗红色的侵蚀物堵塞、包裹,许多晶体破裂黯淡。圆柱结构本身也有多处破损,露出内部更加复杂的、如同精密钟表内部般的结构,但也布满了锈迹和断裂。
大厅四周,连接着另外四条和他们进来的这条类似的主通道。这里果然是一个核心枢纽。
而让所有人呼吸一窒的是,在这个中央“心脏”结构的周围,盘踞着数量惊人的“掠食者”!
不再是那种休眠的“苔藓”或“地毯”,而是高度活跃、形态各异的成熟个体!有些如同放大了的、甲壳上布满暗红结晶的金属螃蟹,趴伏在管道上,口器中不断滴落腐蚀性粘液;有些如同没有固定形态的暗红软泥怪,在“心脏”基座附近缓缓蠕动,所过之处留下更深的锈蚀痕迹;更有一群体型较小、但动作极其迅捷、如同节肢动物般的个体,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破损处飞速爬行,暗红的复眼扫视着四周。
它们的数量,至少有数十只!而且明显处于警戒状态!
探索队刚一出现在大厅入口,距离最近的一只“金属螃蟹”就猛地抬起前半身,口器张开,发出一声尖锐的、直刺灵魂的嘶鸣!紧接着,所有“掠食者”如同被惊动的蜂群,齐刷刷地“看”向了入口处的十个人类!
“准备战斗!寻找掩体!”铁砧的吼声在频道中炸响。
几乎同时,数道暗红的能量束和腐蚀液团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众人迅速分散,依托入口处残存的金属结构和倒塌的控制台作为掩体,开火还击。净化光束和震荡手雷的光芒在昏暗的大厅中不断爆闪,与暗红的攻击交织在一起。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这些盘踞在枢纽大厅的“掠食者”显然比外面遭遇的更加难缠。它们的甲壳或身体对净化光束有相当的抗性,需要多次命中或集火才能造成有效伤害。而那些“软泥怪”更是麻烦,被打散后很快又能重新凝聚,除非用净化能量持续灼烧。迅捷的节肢个体则不断试图绕后,攻击侧翼。
“它们是在守卫这个‘心脏’!”翎一边精准点射一只试图扑向林辰的节肢个体,一边喊道,“这里是它们重要的‘食物源’或者‘巢穴核心’!”
“必须突破过去!”铁砧更换了一个能量弹匣,“林辰,共鸣源头是不是就在这个‘心脏’里面或者后面?”
林辰躲在艾莉举起的、临时找到的一块厚重金属板后面,努力在激烈的交火和混乱的规则扰动中维持感知。“在‘心脏’结构的……更深处!不是这个外壳,是内部!但我感觉……这个‘心脏’本身的状态非常糟糕,规则几乎完全淤塞,还被这些‘掠食者’深度污染,就像……冠状动脉被脂肪和血栓彻底堵死的心脏!”
“能绕过吗?”灰羽投出一枚震荡手雷,暂时逼退一群“软泥怪”。
“绕不过去!其他通道的‘阻塞’感更重,而且有更强的规则陷阱反应!”林辰快速判断,“必须从这个大厅过去,但强行突破……损失会很大,而且可能彻底惊动整个区域的‘掠食者’!”
就在局面僵持,探索队被压制在入口处,弹药和能量快速消耗时,哑僧突然向前一步,双手合十。
没有声音,但一股强大而纯粹的“寂静”力场以他为中心猛然扩散开来!这力场并非攻击,而是强行“抚平”一定区域内混乱的规则波动和躁动的精神意念。
那些依赖规则扰动感知和混乱意念驱动的“掠食者”,动作瞬间出现了一刹那的僵直和混乱!“软泥怪”的蠕动变缓,“金属螃蟹”的嘶鸣中断,节肢个体的复眼闪烁不定。
就是现在!
织梦者的精神力也骤然爆发!她没有攻击,而是将一股强烈的“困惑”与“迷失”意念,如同无形的网,撒向那群“掠食者”!这本是用于对抗精神控制或制造幻觉的能力,此刻却被她逆向使用,去干扰那些本就依靠本能和简单意念驱动的怪物!
效果显着!被“寂静”和“困惑”双重影响的“掠食者”群,攻击节奏彻底被打乱,甚至出现了互相碰撞、迟疑不前的现象。
“冲过去!目标‘心脏’结构基座右侧那个较大的破损口!”铁砧抓住这宝贵的时机,率先冲出掩体,一边奔跑一边用净化步枪扫射挡路的怪物。
队伍紧随其后,爆发全部速度,冲向大厅中央。艾莉护在林辰身边,手中一把特制的高频震动刃舞动,精准地斩断任何试图靠近的节肢或触须。
短短几十米的冲刺距离,在“掠食者”恢复过来之前,探索队成功冲到了那巨大“心脏”结构的基座下。铁砧所说的破损口就在眼前,足够两人并行通过,里面幽深黑暗,散发着浓烈的金属锈味和规则淤积的沉闷气息。
“快进去!哑僧,织梦者,跟上!”铁砧最后一个进入破损口,转身对着追上来的“掠食者”群扔出最后一枚高爆手雷。
轰隆!
爆炸和烟尘暂时遮蔽了入口。
破损口内部,是一条倾斜向下、布满断裂线缆和冷凝水(或许是某种冷凝液)的狭窄通道。众人顾不上喘息,继续向下深入。
身后,“掠食者”愤怒的嘶鸣和撞击结构的声音不断传来,但它们似乎对这个破损口内部有所顾忌,没有立刻追入。
暂时安全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闯入了“掠食者”巢穴的核心区域,还惊动了守卫。前路未知,后路被堵。
林辰靠在冰冷潮湿的金属壁上,喘息着,目光却投向通道深处。
权限核心的共鸣,在这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度。
一种沉重、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希冀的“呼唤”,正从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
他们离真相,或许已经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