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大“墙壁”——或者说，庞大结构体表面的“入口”，实际上是一个极其规则的六边形破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巨力从内部撕裂开，又经过漫长岁月的锈蚀，形成了如今这般直径约五十米的“洞口”。洞口边缘，暗沉的金属扭曲着，垂挂下粗大的、锈蚀的管道和缆线残骸，如同巨兽伤口处翻卷的肌腱。
“暗影巡游者”悬停在洞口外数百米处，舰体表面的规则迷彩全力运转，试图在那些暗红“眼睛”的注视下，将自己伪装成尘埃云中一块稍大的金属碎屑。
“内部环境扫描，有结果吗？”铁砧低声问道，目光紧盯着传回的有限数据。
“洞口内规则‘凝滞’感极强，对扫描波束吸收严重。”翎摇了摇头，控制台上显示着扭曲断续的波形图，“初步探测显示，内部存在复杂的人工结构，空间巨大。没有检测到生命迹象，但规则异化读数……非常高，而且分布不均，像是许多个‘污染源’分散在内部各处。空气？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大气，但充斥着惰性化规则粒子和金属粉尘。”
“那些‘眼睛’还在盯着我们。”夜莺提醒道。屏幕上，墙壁上那些由“掠食者”聚集体形成的暗红“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对着他们这个方向，虽然没有进一步攻击的动作，但那种冰冷的、充满掠夺欲望的“注视”感，让人脊背发凉。
“它们在观察，还是在评估？”灰羽皱眉。
“可能两者都有。”织梦者闭着眼，精神感知小心翼翼地延伸向洞口，“这些‘掠食者’聚集体给我的感觉……比外面那些残骸里的、甚至比星空中追击我们的那些，都更……‘聪明’一些。不是智慧，而是更像野兽中的头领，懂得一定的策略和耐心。它们盘踞在这巨构表面，像是在守卫，又像是在……汲取养分。”
“养分？从这巨轮本身？”铁砧问。
“很有可能。”林辰接口道，他的权限核心与巨轮内部的“悲鸣”和“阻塞”感共鸣最为强烈，“这巨轮本身蕴含着庞大的、高度结构化的规则能量，虽然现在大部分区域可能已经停摆或锈蚀，但对‘掠食者’这种以掠夺规则为生的存在来说，依然是巨大的能量源。它们寄生在上面，缓慢啃食，甚至可能试图控制某些还未完全停摆的子系统。”
哑僧罕见地主动传达了明确意念：“内部，寂静，非自然。有‘律’残留，已扭曲。危险，不仅来自‘饿兽’，亦来自‘死律’本身。”
“死律……”林辰琢磨着这个词。扭曲的、失去活性的、但依旧存在的规则律法？那可能比活跃的“掠食者”更麻烦，就像一座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崩塌的古建筑，本身的结构就是不稳定的威胁。
“我们没有太多选择。”铁砧环视舰桥，“在这里干等，能量会被环境持续消耗，外面的‘掠食者’也可能失去耐心。我们需要进去，找到共鸣源头，收集信息，评估节点状态。如果可能……尝试做点什么。”
他看向林辰：“你的状态如何？进入内部，共鸣感应可能会更强烈，但也更危险。”
林辰深吸一口气：“可以坚持。‘谛听者’能帮我稳定和过滤一部分过载信息。艾莉会跟着我。”
艾莉无声地点了点头，猩红的眸子在昏暗的舰桥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好。”铁砧做出决断，“‘暗影巡游者’无法进入这种规模的入口，内部环境也不适合舰船机动。我们组成探索队进入。我、翎、灰羽、夜莺、织梦者、哑僧、林辰顾问和艾莉，加上‘楔石’小组的两人，组成十人探索队。其余人留守舰船，保持隐匿，随时准备接应或提供火力支援。”
探索计划迅速制定：队伍分成前后两组，前组由铁砧带领，负责侦查和开路；后组由翎带领，负责保护和支援林辰。所有成员穿戴加强型环境防护服，配备独立的维生系统、抗规则干扰通讯器、高能照明以及应对“掠食者”和规则异化的专用武器——主要是小型的规则净化发生器和震荡手雷。
一小时后，准备就绪的探索队通过舰腹的气密舱，进入了冰冷的虚空。十个人影背后喷射着细微的调整火焰，排成松散的战术队形，朝着那个巨大的六边形破口缓缓飘去。
越是靠近洞口，那种规则的“凝滞”感就越发明显。仿佛周围的空间都变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消耗比平常更多的力气，思维似乎也受到无形阻力，变得有些迟滞。
“防护服报告外部压力……近乎真空，但规则压力指数超高。”灰羽的声音在加密频道里响起，带着一丝电流杂音，“大家注意活动节奏，节省体力。”
穿过破口边缘垂挂的扭曲金属，内部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到令人失语的内部空间。
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钢铁与晶体的山脉内部。上下左右都是望不到尽头的、布满各种巨型结构的“墙壁”。粗大无比的、锈蚀斑斑的金属梁柱纵横交错，支撑着难以想象的高度和跨度。无数或粗或细的管道、缆线束如同血管和神经般攀附在梁柱和墙壁上，许多已经断裂、干瘪、或者被暗红色的“掠食者”侵蚀物所堵塞、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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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巨大的、早已停止转动的齿轮组、活塞连杆、滑块导轨……它们有的高达数十米，有的绵延数百米，静静地固定在巨大的支架或轨道上，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和锈迹，如同巨兽的骨骼。
空间中弥漫着淡淡的、带着金属腥味的雾气（其实是极细微的金属粉尘），在探照灯的光束下缓缓飘浮。一些地方的墙壁或巨型设备上，还残留着黯淡的、规则驱动的光纹，如同垂死生物的神经末梢偶尔的微弱的放电。
“这里……简直是一个停摆的、神级文明的超级工厂，或者……规则引擎的内部。”翎的声音带着震撼，她操纵着一个小型扫描无人机飞向远处，传回更加详细的局部图像。
“看那边。”夜莺指向斜下方。在一处相对空旷的区域，有一个巨大的、如同水池般的凹陷结构，里面凝固着暗红色的、晶体化的物质，表面不断蒸腾出微弱的、带有“掠食者”气息的暗红雾气。“像是‘掠食者’分泌物大量堆积形成的‘菌毯’或‘孵化池’。”
众人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远离那个方向。
林辰的感知则被引向更深处。权限核心的共鸣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指向这个庞大空间斜上方的一个方位。那里，规则的“阻塞”感和那种结构性的“悲鸣”最为集中。
“共鸣源头，在那个方向。”林辰在频道里说道，“距离……很难估计，但感觉还隔着很多层结构。”
“先寻找可行的路径。”铁砧观察着周围环境。巨大的齿轮和梁柱之间，有勉强可供单人通行的缝隙和检修通道，但大多锈蚀严重，布满了“掠食者”侵蚀的痕迹和未知的规则陷阱。
队伍开始小心翼翼地移动，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的、似乎是主能量管道廊道的边缘前进。脚下的“地面”是倾斜的、布满网格状防滑纹的金属板，同样锈迹斑斑。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防护服维生系统轻微的运转声、推进器的微弱喷流声，以及通讯频道里偶尔的呼吸声。
这种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压抑。
前行了约一公里，队伍来到一个类似“十字路口”的枢纽区域。四条巨大的管道廊道在此交汇，中央是一个更加庞大的、如同控制台或仪表的复杂结构集合体，不过早已黯淡无光。枢纽上方，有一个贯穿多层结构的垂直竖井，井壁上有可供攀爬的简陋梯架（同样锈蚀）。
“垂直通道，可能通往其他层级。”铁砧抬头望向深不见底的竖井上方，又看了看下方同样幽深的黑暗，“林辰，共鸣方向？”
“向上。”林辰确认道。
“检查梯架安全性。准备攀登。”铁砧下令。
然而，就在“楔石”小组的一名队员刚刚靠近竖井边缘，准备检查梯架时，异变突生！
竖井侧壁一处不起眼的、被暗红色侵蚀物覆盖的破损口里，勐地探出数条速度快得惊人的、类似金属触须又像是能量凝聚体的暗红“鞭子”！它们的目标明确，直取那名队员！
“小心！”铁砧和翎同时大喊。
那名“楔石”队员反应极快，猛地侧身翻滚，险险避开鞭梢。但暗红鞭子灵活异常，一击不中，立刻变向，如同毒蛇般缠绕向他的脚踝！
嗤！
一道纯白色的净化光束及时射来，击中鞭子中段。是灰羽开火了。
鞭子被击中处冒出黑烟，发出一声细微的、仿佛金属刮擦的“嘶”声，但没有断裂，反而更加狂暴地甩动起来，同时，破损口内又探出更多鞭子！
“是‘掠食者’的另一种形态！和外面那些不一样！”翎快速分析，“它们更善于隐藏和突袭，结构更致密！”
“集火！清除它！”铁砧举起手中的净化步枪，炽白的光束连连射出。
其他队员也纷纷开火。数道净化光束和一枚震荡手雷几乎同时命中那个破损口和延伸出的鞭子。
轰！嗡！
爆炸和规则震荡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暗红鞭子剧烈抽搐、崩解，那个破损口也被炸得扩大，露出后面一个被暗红粘稠物质填满的小型腔室，里面似乎还有类似“卵”的东西在蠕动，但随着净化能量的侵蚀，迅速干瘪坏死。
战斗短暂而激烈。解决了这个埋伏的“掠食者”变种，众人却丝毫不敢放松。
“这里面的‘掠食者’，进化出了适应内部环境的形态。”铁砧脸色凝重，“它们可能潜伏在任何角落。哑僧，能提前感知到这种埋伏吗？”
哑僧微微摇头，意念传来：“其‘恶念’与环境‘锈蚀’、‘死律’混杂，难以分辨。除非极近。”
织梦者也道：“精神感知在这里受到严重压制，‘凝滞’环境让任何‘波动’都变得迟缓和模糊。”
探索的难度，远超预期。不仅要面对环境的压制，还要提防无处不在、形态各异的“掠食者”埋伏。
林辰看着那个被炸开的腔室，又抬头望向幽深的竖井。权限核心的共鸣中，除了指向性的引导，还隐约传来一种“催促”和“警告”并存的矛盾感。
仿佛这濒死的巨轮本身，既希望他们能抵达核心，又深知这条路上的危险足以将他们吞噬。
“继续前进。”林辰沉声道，率先走向竖井的梯架，“小心脚下，小心每一个阴影。艾莉，注意气味和声音的异常。”
艾莉点点头，像一只警惕的猫，轻盈地跟在林辰身侧，鼻子微微翕动，耳朵竖起。
队伍开始沿着锈蚀的梯架向上攀登。每一步都踏在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的金属上，在无垠的寂静与黑暗中，向着那未知的、共鸣源头的方向，艰难进发。
巨轮之内，危机四伏。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